潮湿的地窖里,两道清浅的呼吸声正伴随着尘土和霉菌渐渐起伏着。
“你觉得,我们能活着出去吗?” 因为缺水而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但还是带着小孩子独有的尖细。
“想死了?” 回答这道声音的是更加暗哑难听的嗓音。
“没有!” 第一道声音没好气地嘟囔了句,“讨厌的癞皮狗…”
“你当初为什么要阻止我报警?”
*
乙骨觉得过去这两个小时简直魔幻,先是毫无预兆地听到真希在跟负责人姜队长说找到案子凶手的线索了,然后自己脑子一抽就找上了真希,还跟一直以来同他们不怎么对付的加茂宪纪一起逃了课,再接着坐上由对方安排的专车跟踪他们交流活动的主办方一路出了省,其荒诞程度堪比自己被五条悟找上宣判死刑的那一天。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对这个案子这么执着,他只知道受害者苍白破碎的表情已经彻彻底底地印在自己的眼底——同当年的那副稚嫩的面庞缓慢、却无可否认地重合。而从他了解到的来看、那样的脸孔还有许多。
为什么这么多女孩死去了,而无所作为的自己却还活着?
如果活下来的是里香就好了。
“忧太?”
“我没事的,里香。” 少年额头抵着玻璃,窗外闪烁着银色光泽的麦田在月光下翻滚,匆匆掠过他毫无聚焦的瞳孔,让他无端想起五条老师的头发,还有解咒的嘱托。
他下意识地转了转手指上的戒指,“...你喜欢我吗?”
“最喜欢了。”
以往这四个字都会仿佛有魔力一般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现在乙骨并未被安抚,反而觉得一股难以驱散的焦虑慢慢攀上了自己的脊柱。
那你爱我吗?这句话在喉咙里滚来滚去,在脑海里掀起一阵阵不安的浪——这又是哪个月亮的潮汐?
万圣夜的月亮是又苦又涩的橘子,里香。
*
废弃工地发现的那滩血迹因为咒力的影响因素而无法通过常规仪器检测,暨一元和小白只能尽可能根据残秽进行追踪,最后发现咒力的源头消失在距离当地山茶镇二十公里一座没有名字的深山中。
因为牵扯到西北地区,负责北方的第三小队自然是全员出动;副队长陈晨正在和其他外勤人员在来的路上,后面追着的三个小尾巴自然不论,队长姜英则会和第一小队的队长交接完工作后出发。但即便如此,暨一元这个新手还是满脸即将要去「英勇就义」地做好了要成为主战力的准备。
因为事实上,第三小队一共也只有三个人。
——是的,就是姜英、陈晨、以及最新出炉的暨一元。其他外勤人员都是没有生得术式仅能够看到咒力的辅助人手。
即便很残酷也不得不承认,特调局二十个核心成员组成的三支队伍,能够作为战力的一共只有寥寥八个。最年轻的暨一元刚进局里还是头意气风发油光水滑的俄罗斯猎狼犬,结果不出两个星期就被姜英蹉跎得抬不起头,正式入职后更是被层出不穷的文书和巡查工作彻底击倒。
起码没被分配到需要跑墓地起棺材半夜摸黑跑博物馆南方爬虫满地走的第二小队...姜英是这么安慰他的。然后她把插在暨一元头发里的小刀从地面拔出来,只留下那在地上受到惊吓而瑟瑟发抖的新队员,活像只待她解剖的一只小白鼠。
以往处理琐碎的事情居多,这次根据队长回馈总部分析的情报来看会是第三小队第一次直面如此大规模的咒灵,对自己实力没底的暨一元自然是格外紧张,但还是肩负起了探路员应当的职责。
据小严说这附近应该有处小村落,原本打算若是追踪中断便在那里做休整;可是等二者往村落的方向接近,暨一元就开始怂:“小白,我们要不然等姜队来了之后再走吧?”
这个时间本该是炊烟袅袅的时候,可整个村子却死一般寂静,连声虫鸣都听不见。眼中的咒力残秽黑压压地聚集在不远处,从他们脚下的来时路为起始逐渐蔓延开来,一眼望不到尽头;他头顶的鹦鹉拍拍翅膀落在肩膀,头一次肯定了搭档的想法:“天黑了就别去打扰人家了。”
浓厚的夜色盘旋着,缓缓惴在两位心头。
两个小时的等待不算久,但当队长带着大班人马姗姗来迟的时候,已经准备写遗书的暨一元还是免不了松了口气,然后在看清支援人员的相貌时猛地梗在了喉头。
“未成年人不是不被允许参与这次的案件吗!?” 除了在特调局过了明路的加茂宪纪,其他人到底是哪冒出来的!?
“我知道呀,是他们自己跑出来的,” 姜队长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今天编了两条粗粗的麻花辫,坠到腰间,此时一副没办法的表情耸耸肩,顺手扔给暨一元对讲机和钱袋。
“行了,这些小孩的经验肯定比你多得多,你别瞎操心了。” 她随意地指了指分别站在队伍两侧的禅院姐妹,“小败家子,你带着这俩一起在外围清清场,如非必要别参与行动了;记得看好她们别乱跑就行。” 随后转向乙骨和加茂,“你们两个要做的就是跟紧我。”
小败家子…
“小白你继续探路的工作,我们在后面跟着。”
“陈晨压后,随时注意辅助。” 副队长是个长相朴素的男人,术式并没有太大的攻击力,闻言点点头。
姜英有条不絮地交代了一遍行动和每个人的职责,随后干脆利落地下达了开始的信号:“所有人谨记,不要触碰疑似红色花卉的物品、不要食用来历不明的食物和水、不要主动激发矛盾、保持自然,我们要做的是拯救人质和拖延时间。”
三队默契地散开。暨一元负责的双胞胎起初也还保持着安静,但等走到没人的地方,禅院真希率先表达了自己的诉求:“我要单独行动。”
完蛋。暨一元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说辞:“这样的话姜队会打死我的…”
“那关我什么事?” 真希无所谓地甩了甩马尾,“我实力足以让我自保,你根本不需要担心我的安危。更何况,” 她顿了顿, “你还要照顾一个人呢。”
一直不作声的真依爆发了,“你什么意思,瞧不起我吗?
“我都还没问你,你偷偷摸摸地到底想要做什么?你又——” 她及时止住了话。
真希皱眉,不太理解真依突如其来的脾气,“我又怎么了?倒是你,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又是怎么跟上来的?加茂跟你说了什么吗?”
“这不重要,” 真依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别想转移话题,你们到底是要干什么?”
“转移话题的是你吧?你——”
“——所以说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啊!!”
“我——” 发不出声!
一段尴尬的沉默后,暨一元说: “好了,那我们继续吧。”
他指了指喉咙处,禅院姐妹照做后均摸到了一枚硬币大小的物什,不由有些骇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