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看来那不是自己的幻想。
少年被领域笼罩住的时候有些恍惚地想着,不知为何良好地消化了死人复生的事实。
不出一秒的时间,夏油杰就从那个破落的村庄转移到了天空之中。身体并没有预想当中因为引力而开始掉落,反而好好地漂浮着;让他来形容的话,倒更像是在水里浮沉的感觉。
下意识地观察四周,夏油杰这才意识到一点不对劲——
一望无际的空间,除却常见的苍蓝色,还裹挟着碧绿、金黄、靛青,分明各个都是明艳的色彩却能够和谐共处,看上去不会让人觉得突兀反而舒畅明净;乳白色的云也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地,连绵翻滚的模样让他联想到海面上的浪花;阳光从中透出,形成一片片的光帘,随着前者的移动像是被风吹起的窗帘一般,缓缓律动着晕染开来,温和却不刺眼。
各式各样的生物如鸿燕、水母、蜉蝣,也都和平地在这个说不上是天空还是海洋的地方遨游,仿佛它们生来就处于同一个栖息地一样自然。
一阵微风吹拂而过,夏油杰不自觉地眯起双眼。
十六夜的领域,就连一缕风都呈现出一种无比敞亮清朗的感觉;而这些惬意悠然的生物,即便不是真实存在的,也透露出一股生机勃勃。
这可真...是不一样啊。
虽然这还是他第一次体验到传说中的「生得领域」是什么样子的,但关于「领域」悠久历史的记载,都被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课本上。
「生得领域」反映了一个人的内心世界。而拜咒术界这糟心的工作待遇所赐,咒术师们的心理大都没有不扭曲阴暗的——这是所有人默认的事实。
能够成功施展「领域展开」,成为特级的,更是这其中的佼佼者。
也因此据记载,大部分的生得领域,无一不是压抑、阴暗、诡异的。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够抵御来自于整个世界的恶念。
这么开阔明亮的内心世界...
“呵。” 少年短促地笑了一下,听上去倒更像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怎么,不趁现在解决掉我吗。” 夏油杰仰头,有些疲惫地打开双手。 “领域都展开了,现在我可是处于 ‘必中’ 的状态下哦?”
“夏油杰。” 少女苍白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神色复杂。
她的话语层层叠叠,仿佛有无数把声音在同时向对方表达她的思想。
“我杀不了你。” 也拯救不了你。关于这一点两人心照不宣。
我只是来让你迈向深渊的脚步慢下来——哪怕是一毫秒。
“...辛苦了,也祝你做个好梦。”
已然阖上双眼的少年没有回答,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任由从云彩变化而成的浪花翻涌着将自己吞没。在被水淹没的窒息感涌上前,夏油杰恍然间仿佛听到了古老的鲸鸣,以及雀鸟振翅欲飞的破空声。
*
“...九分五十八秒,挺快的啊五条。”
话语中的人阴沉着脸朝季静的方向大步走来。从躺在地上的夏油杰、一身狼狈的十六夜、周围昏倒的人群以及遍布整个村庄的咒力残秽中不难看出刚刚发生了什么,五条悟也只是看在十六夜身体情况看上去比昏迷的夏油杰还要糟糕才忍住了没有动手。
“你可有不少事情要交代,” 以往笑嘻嘻假不正经的少年紧紧地抿着唇,走近后眉头更是直接拧了起来, “...你的咒力怎么回事?” 溢散得到处都是。
“说来话长。” 季静虚弱地回答,手指了指最近的一处屋子, “在那之前,你能不能先把夏油君搬到屋里面?”
在对方 ‘你叫我过来就为了这?’ 一言难尽的目光下,女孩理直气壮地回望。
“我搬不动。”
*
夏油杰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对的是咒灵的血盆大口。
几乎是立刻就条件反射地摆出了召唤咒灵的姿态,身体却毫无反应。他顿了顿,试图调动咒力——做不到。夏油杰一边皱眉后退着,一边通过十六夜的术式猜测自己现在的处境。
幻觉?这很有可能。制造出一个咒灵的幻觉,在领域里限制自己的咒力,受到幻觉攻击后死亡;这似乎很合理。
但直觉上,夏油杰总觉得这不是十六夜的最终目的。
正要继续动作,怀里却忽然有东西一动。少年这才低头发觉自己还抱着一个小女孩,看上去五六岁的样子,此时一张小脸苍白,脸颊上满是乱七八糟的泪痕。他再一回头,看到还有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正拽着自己的衣摆,整个人都缩在他身后,脸上是如出一撤的惊恐。
“哥、哥哥...这是什么...”
“没事的,由美、渚。” 身体下意识地做出安抚,连从未听过的名字也熟练地从舌头上滚出,夏油杰没由来地明白了自己现在并不是 ‘自己’,而是这个没有术式的普通少年。
这下麻烦了。
*
“好吧,虽然我现在真的非常、无比想要去洗澡,但我也想尽快把所有事情告诉你。” 十六夜把两个同样昏迷过去的女孩轻轻地放在房间的另一张床上,看着她们身上露出的伤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记得一定要把她们带去硝子治疗,这么多陈年旧伤一不小心就会落下后遗症的。”
怎么说也是夏油杰宁愿杀人也要救出来的两条生命。
“啊啊,知道了。” 五条悟恹恹地回答,拉过一张凳子反着坐了下来,倾身靠上了面前的椅背, “开始你的演讲吧——仔仔细细、从你 ‘死’ 后开始。”
少女也没责备五条悟没给她拿一张凳子,直接瘫坐在地上,手里拿着的是自己有先见之明倒的一杯水。
“好吧,我先把最重要的直截了当说了——”
“你和夏油杰被盯上了。”
“有人针对夏油杰,基本上是百分百的可能性,而至于你,因为平时就在被针对反而没那么明显,不过我觉得能够一箭双雕的事对方不会放过。”
季静喝了口水,看向对面毫不惊讶的人, “...你很平静。”
“啊啊,这种事很常见吧。” 身为咒术界的新星,诅咒师几乎是在他们出现在众人视野中的那一刻就投来了满是恶意的视线;况且两个还都出自夜蛾的麾下,在这个老旧顽固的咒术界社会中有派别之争是很常见的;尤其是一二年级夜蛾被历代校长选作继承人的时候,毕竟这就等于继承了 ‘咒术高专’ 这一势力。
培育新生代的势力总是引人觊觎。
那么身为掌握这股势力的夜蛾的学生,就是活生生的靶子——硝子因为是咒术界唯一的反转术式使用者,倒是不用担心这一点;医者无论到哪都是被尊重的存在。
“嗯,但这次的人做得很高明。” 女孩瞥了眼在床上躺着的少年,然后又垂下了眼眸, “要不然也不会演变到现在这个地步了。”
五条悟皱了皱眉。他一直以来面对的阴谋阳谋都来自于高层的推卸栽赃以及武力上对亲近之人的威胁——而这些计策往往在绝对的强势下都坚持不了太久就分崩离析。
但十六夜的话语让他嗅到了不好的气味;这次的计谋隐藏的太深,若说之前他所面对的都是森林中时不时的暗箭陷阱,那么这次或许就是在丛林中默默跟了一路,在他脚边一直悄无声息地潜伏暗藏着的毒蛇,双瞳中盈着满满的冷酷戏虐的算计,谋求着等到他应付那些机关最为疲弱的时候,在致命的地方咬上一口,注入储囊已久的毒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