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十六夜静的尸体...已经确认了无法被回收吗?”
对面的中年男人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他的脸上依然平静。 “是的,我和「窗」的人员分别检查过了,除了衣服碎屑以及碎裂的手机以外并没有能够被回收的尸体部位。”
他垂下眼帘, “去祓除那个咒灵的五条悟也证实过,这个咒灵对土地有极强的控制力,我猜测它可能把十六夜的尸体吸收消化了。”
“哎,那实在是没办法了。” 屏风后的影子叹息道,“你也清楚,这没有尸体...总监会无法证明十六夜静的死亡。她的家人呢?还没有联系到吗?”
“她的父母早前出了意外去世了,至于现在的监护人十六夜藏...还没有。他人在国外,我们要找到他比较困难。”
“总监会的抚恤金需要在家人认领尸体后签合同才能发放。现在这既没有尸体也没有认领人...姑且再等等吧。” 年长者轻描淡写地结束了话题,毕竟总监会对于不用额外支出金钱总归是高兴的。 “辛苦你了,夜蛾。”
这是要屏退他的意思了。中年男子微微低头,转身离开了昏暗的房间。
回到高专时刚好赶上他的课,但夜蛾看着空无一人的教室,终究是从鼻子深深呼了一口郁气,没有踏进去而是转身离开了。
他回到了校长室。不同于历代,夜蛾在里面放满了自己制作的咒骸,当然也有几个只是单纯的玩偶——这还是他的学生们上个月送来的,据十六夜静所说是五条悟和夏油杰对于一直以来的照顾的回礼。当时的夜蛾将信将疑,但还是有些宽慰感动;直到后来硝子说漏了嘴是没人想要才推给他的。
不管如何,那四只动物娃娃还是被他放进了校长室的办公桌上。一只白毛蓝眼的猫咪、一条眯眯眼的黑狐狸、一只趴着的褐色垂耳兔以及一条粉色的胖鲤鱼。
“胖达,在吗?” 夜蛾关上门,走到了办公桌后。果不其然,小小的熊猫咒骸正坐在旋转椅上晃悠着。
“正道!” 熊猫的口腔中发出纯正的日语。这一幕若是被外人看到,怕是会难以置信吧。
“鲤鱼姐姐还没回来吗?” 他照例问道。在正道带他认识的所有哥哥姐姐中,只有鲤鱼姐姐对他最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的,基本上是有求必应。
“...是啊,她很忙。” 夜蛾轻轻地回答,抱起了自己这个 ‘儿子’。 “很可能最近一段时间都不会回来了。” 六岁的小孩子对死亡还没有明确的认知,即便熊猫是个咒骸也同样。
“那狗狗哥哥们呢?” 他指的是二年级的灰原雄和七海建人。
“他们也很忙,胖达。我平时不在的时候你也不要乱跑去给他们添麻烦。”
“胖达知道的。”
咒骸的发育终究是和人类儿童不太一样,胖达直到现在也只记住了夜蛾正道的名字,至于他的学生们则是统统以动物代称——除了悟,因为胖达明确地表示了 ‘没有动物跟他一样讨厌’。
胖达说,只有鲤鱼姐姐对他最温柔。夜蛾知道这个半路被劫过来的学生对于上大学有多渴望,每天除了上课出任务的时间几乎全都花在了复习上。这么辛苦的生活作息长期下来难以让人喘息;于是偶尔她压力太大、或是太劳累的时候,就会来校长室找胖达,抱着他说说话,或是看看书。他曾经目睹过几次这样的情景——女孩怀里抱着毛茸茸胖乎乎的熊猫,尘埃在阳光下的空气中飘舞;女孩时不时低头同熊猫模样的玩偶轻声说话,也会同路过的人打招呼。
十六岁,一切岁月静好。
*
一级咒灵对特级咒术师来说是可以悠哉悠哉解决的任务。
这个任务本应也是如此。
夏天是咒灵频生的季节,也是咒术师死亡率最高的几个月。除却十六夜以外,几乎是每天都在传来不知道哪个咒术师死亡牺牲的消息;不如说今年东京的学生们只牺牲了十六夜一人已经非常不错了——夏油杰听说京都高专那边有群四年级的学生碰上了一个特级咒胎,四个人全军覆没。
那天庵歌姬特地回来找硝子,哭了特别久。硝子说牺牲的人里面有个和她关系特别好的三级咒术师。
灰原仍在养伤,硝子最近在考虑给他安一个义肢,最起码让这个一直为大家带来欢乐笑容的学弟不用在轮椅上度过余生。
总监会为他和他的家人提供了扶助金,并表示灰原以后可以成为一名辅助监督;当然,若是他选择脱离咒术界也是可以的。十六夜曾经说过总监会只重视消耗有战斗力的咒术师,夏油杰现在想来觉得她说的是一点不错。
大幅减少的人手代表着仅剩那些人工作量的增多;夏油杰只觉得自己现在仿佛一个提早步入社会每天为了赚钱而劳碌的青年,而不是一个本应还在上学的高中生。他每天都在奔波于一个接一个的任务之中,像个离海岸很近却永远也无法游上岸的溺水的人。
今天的任务同往常一样,一级咒灵,偏远村落,简单明了。他只用了十来分钟便解决吸收了那个咒灵,毫无挑战性。
——直到他瞥见那座仿佛被遗弃的屋子。
起初他没多想,只是心理上对于这个破败的屋子赶到有点不适;村里的居民也对其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但也正是因此而点燃了他的好奇心。
尽管负责接待他的两名村民极力劝阻了,夏油杰还是莫名执拗地想去看看,就像是故事里那些执意要将不妙的真相一探究竟的主人公们——他当时并不知道:前方的残酷就在几步的距离之外静候着自己。
愚昧的村民们畏惧于他解决了非自然力量的问题,几乎要将他当作神子来看,更是不敢违抗他。
夏油杰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知道什么,但他可以肯定不是他所看到的东西。
那是一个笼子——锈迹斑斑的铁棍和肮脏腐烂的木板围着屋子里的角落,形成一个巨大的牢笼。
屋子里没有灯,因此有些阴暗,但即便如此少年还是立刻看到了这个笼子囚禁的内容。
两个女孩。
两个伤痕累累的生命,正相互依偎瑟缩着;她们两个在巨大的笼子中被衬得格外瘦小,淤青和干涸的血迹以一种近乎侵略的姿态缠绕占据着她们的身体。其中浅发的那个女孩以一个维护的姿态稍稍挡在黑发少女的面前,尽管她也正像个筛子一样剧烈地颤抖着。夏油杰同她的视线对上了不到一秒,便被这个女孩躲闪开了。
但就在那一刻,他的的确确、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那是极致的恐惧。
以及深深掩埋的恨。
夏油杰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掉到了地狱。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在被火焰舔舐而尖叫、就连胃里也空落落地灼烧着;但他的心却如坠冰窖,身体也好似被冻僵了一半一动不动。冰火两重天的折磨简直教夏油杰喘不过气来。
半响,他翕动着嘴问道, “这是什么?”
后面那两人的回答,他倒是没听清。
“不是,问题的源头我已经解决了...” 沉默半刻,少年恍惚地回答。两个村民的话语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却不得逻辑,仿若夏夜惹人厌的蚊子一般让他恨不得立刻拍死噪音的源头;夏油杰尝试从他们慌张辩解的表情中解读出什么,但却只觉得他们越看越不似人,歪歪扭扭地降解着——很快,他就已经认不出那些东西原本的样貌了。
“两位,我们先出去聊一聊吧。” 他微笑着邀请道。
就在二人回过头的那一刹那,少年原本因为笑着而眯起的双眼猛然睁大,瞳孔却忽地收缩起来,原本的微笑也扭曲到一个不自然的角度,仿佛有一双透明的手在拉扯摆弄着他面部的肌肉一般,却笨拙地无论怎样也无法让五官协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