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如此惨绝人寰的屠杀境地,墨水体内田园犬先祖的血性与警觉得以复苏,对陌生人唐六如展现出了充满野性的防备,吠叫声高亢洪亮,听来教人心惊胆寒,连唐六如也变了脸色。
须知银扇女侠唐六如在江湖上也算是一号大名鼎鼎的人物,仗义疏财、侠肝义胆,深受江湖人士敬重。三年前,蜀山南峰聚集了一群残暴不仁的山匪,打旗号“蜀山泊”,洗劫附近村落、残杀过路商队,残害无辜者近千,暴行累累、人神共愤,引得朝野震怒。朝廷派遣精兵数千,先后剿匪三次,次次人员伤亡惨重,无功而返。
那时,唐六如不过是南蜀县衙的小小城门使,闻听蜀山泊山匪之暴行,义愤填膺,临时纠集了十三名义士,寅夜直闯蜀山泊,共剿匪一百三十四人,一夜便端掉了贼窝蜀山泊。
其中唐六如一人剿杀悍匪九九八十一人,替唐六如疗伤的药娘为其清点伤口,数来有九处皮肉开绽。此事一经传开,便有人以此为颂,称其“一疤屠九匪”。
剿匪大功既成,唐六如得以提拔重用,不出三年,便由从七品城门使擢升为六品南蜀县令,正值意气风发,当属南蜀说一不二的人物,然其目睹茶花谷之惨况,竟也凝重了脸色。
天色已经大亮,景融的屋子门窗大开,此时亮堂得紧。
景曦望着景融惨白的尸身,双膝一弯,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响头,而后起身转向唐六如,道:“六如姐,能否准我亲自查验母亲尸身?”
“当然!”唐六如走到窗台前,舒展桌上纸张,边研墨边道,“你且验尸,我来替你写笔录。”
“多谢!”
景曦在景融床前蹲下,一边查验尸体,一边道:“死者景融,女,年五十有三。瞳孔散大,肌肉松弛,皮肤失去弹性,尸僵出现缓解,预计死亡时间超过十二个时辰,发案于昨日卯时之前。尸体呈仰卧状,头往右偏,尸斑坠积于背部,与死状吻合。致命伤在左胸,由前胸及后背穿透心脏,伤口呈圆形,边缘残留有白棕相间的箭羽。死者致命伤处的衣物前后留有三棱锥形穿刺口,据此推测凶器为十字开刃破甲箭。此外,尸体上下别无伤痕。”
她撑开景融的嘴巴,将一根白色纸卷探入其咽喉,取出纸卷后浸入一盆清水。待衙役取来仵作的笼鼠,便将浸过纸卷的清水投喂于笼鼠,一刻钟后,笼鼠并无异样,遂得出结论,“死者无中毒迹象。鉴于未在尸体上检验出生前反抗伤,推测死者死亡前因其他缘故丧失反抗能力。”
说罢,景曦走出房间,望着远山深吸了一口气。她仰起头,却阻止不了泪水沿着脸颊流淌而下。
唐六如自房中走出,正欲将验尸笔录交予景曦过目,便有一员书吏手捧记录案发现场状况的勘察典簿匆匆而来,书吏脸色铁青,双唇因惊吓过度而失血泛白。
书吏强撑着禀报道:“二位大人,现场已清点完毕。”
唐六如望向景曦,示意让景曦主持大局。
景曦道:“细说清点情况。”
“室外死者共76人,稚童十四、老者二十五、壮年三十七,男女各一半为三十八数。”书吏声音颤抖,口齿勉强保持清晰,“十二人死于剑伤,六人刎喉,六人穿心;六人死于斧劈;九人死于毒针;九人死于重拳;三十七人死于刀砍,其中三十三人惨遭分尸;另有三人死于圆球形钝物击打。水井旁有条断尾老白狗,亦遭拦腰砍断致死。”
“断尾老白狗。”景曦倒抽一口凉气,道“定是墨水的妈妈砚台无疑。”
景曦向书吏伸出手去,接过勘察典簿,翻看详解。
“77人一夜丧命,且现场没有明显反抗痕迹,我认为凶手应该不止一人。”唐六如道,“倘若只有一个凶手,他如何能确保自己在杀人时,其他人不会奋起反抗呢?生死关头,没有人会甘愿当待宰羔羊。”
“没错!凶手定然不止一人。”景曦将勘察典簿翻到致命伤分析那页,道,“受害者们遭受了迥然不同的致命伤,凶器有刀、有剑、有斧、有毒、有重拳、有钝器,还有破甲箭,倘若只有一人行凶,无法解释行凶手法为何如此大不相同。”
景曦说话时,唐六如掰着手指数数,数完便道:“刀、剑、斧、毒、重拳、钝器、破甲箭,一共七种行凶凶器,难道凶手有七个人?”
“剑杀者又分为穿心与刎喉,”景曦继续翻阅勘察典簿,“行凶手法迥异,表明其中可能有两个用剑高手。”
“如此一来便有八个凶手。”
“不止。据仵作分析,刀杀者亦有显著差别。”景曦道,“其中有33人死于拦腰截杀,尸体横断成两截;有4人死于环首,断喉而死,但并未分尸;表明其中亦有两个用刀高手。”
“九个凶手。”
“起码九个,”景曦道,“不排除还有更多。”
“对了!”书吏惊叫一声,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仵作在断尾老白狗的牙齿上取出了一块带血的紫衫碎布,”书吏双手呈上碎布,“想来是老白狗护主心切,咬伤了其中一个凶徒,才遭了凶徒毒手。”
景曦双眼噙泪呢喃道:“傻砚台!”继而捻起书吏捧上的一片拇指大小的紫衫碎布,放在初升的日光下观察,“布料上乘、织法细密、做工精湛,绝非凡品。”将碎布凑到鼻下轻嗅,“有股脂粉味——”再一嗅,“不对!应该是香粉味!沉香、茉莉花、侧柏叶!”
唐六如大喜过望,与景曦异口同声道:“宋忆香!”不过,唐六如很快就转喜为悲,“最近半年,宋忆香在南蜀颇受推崇,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商贩走卒,出门无不以携带宋忆香为标榜,恐难据此追查凶徒。”
“即便能稍微缩小嫌疑人范围,也算是意外之得。”景曦叹道,“砚台功不可没!”
书吏正待退下,一个老捕头急匆匆奔来,喘着粗气道:“大人,方才有个猎户在牌楼下张望窥看,形迹甚为可疑,属下便将其收押看管了起来,待大人发落。”
唐六如与景曦换了个眼神,会意道:“且领我们去会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