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承想倒是她自作多情了,管事的当下尴尬极了,结结巴巴回答:“她……她啊,她叫方静玗,是我们新招的下人,不久前刚丧父丧母,老爷好心,便招进了家里做下人,平日里管着吃住便是,没给工钱。”
“平日里是她负责喂鱼吗?”
“正是,不过喂鱼只是她的职务之一,她还得帮着洗衣做饭,事情多着呢!老爷总不能找一个什么都不做的白吃鬼啊,呵呵。”
纵然管事的一直在笑着,万勉却没给什么反应,直到她逐渐笑僵了嘴,也就识相地催促方静玗一并离开了。
这便是两人的初见,中间隔着天大的阶级差异。
悄然之间,月亮交接了太阳的工作,墨色的天空让芝麻一般散落的星星显得格外明显。
但相比于星星的微光,人间的万家灯火反倒更有一番要将整片天空照亮的势头。
夜渐渐深了,挑灯夜读乏了的万勉扭了扭脖子,正想出去外头走动走动。
忽然,他眼前一亮,生出一个想法——一直都在这附近转悠的他,想换个方向去别地儿瞧瞧。
可也是在眨眼间,他光是顺着长廊走去,就不知不觉走到了下人的卧房前。
年幼的他向来待在书房之中,从未料到,在他书房的对面,竟还藏着他人的生活。
眼看下人的卧房都已熄了灯,万勉才意识到时值深夜,他刚想转身回到书房温书,一个身影却凭空吸引了他的注意。
在月色下,万勉看见方静玗一个豆丁般大的小人儿,蜷坐在卧房前的台阶上,正朝着走廊的尽头翘首看着。
顿时,万勉的好奇心冉冉升起。
他刚迈出几步来,想上前和她谈谈话,她却猛地站起,向走廊那头径直跑去。
万勉一惊,发觉走廊那头也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个人。
唯见那人一把将奔来的方静玗抱在怀里,摸了摸她的头后,两人就牵着手悄悄溜进了卧房。
这一幕被万勉尽收眼底,他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
那人身形也是个男孩,不过比他高大些,也许年纪也大些,但这两人具体是什么关系,他就不得而知了。
既然方静玗回了卧房歇息,他也不好再多加叨扰。
于是,万勉也收拾好心情,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卧房,在仆人的伺候下上了床。
躺在床上,他不禁回想方才的场面,渐渐乱了头绪。
就这样,翌日,万勉又迷迷糊糊地起了床。
偌大的万家,找不到一个同他年纪相仿的谈心人。
昨日与方静玗的相遇,久久萦绕在万勉心头,成了他今日的头等大事。
像往日一般,万勉还是在家中跟着教书先生一字一句诵着那些古文,抄下一遍又一遍的经典。
索性先生解手去了,万勉才得舒口气来。
可耐不住孩子贪玩的性子,万勉趁机悄悄溜出了书房。
逛着逛着,他就来到了鲤鱼池前。
令人欣喜的是,在池旁的石阶上,一位身形瘦小的女童正往池中洒着鱼食。
万勉展颜,立马跑到方静玗身后,拍了拍她的肩头。
方静玗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搅吓了一跳,她耸了一下肩后,顺了顺胸口,搓了搓手掌:“少爷好!少爷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万勉笑了笑,弯腰抓了把鱼食往池中丢去:“来喂个鱼罢了。”
方静玗嘟了嘟嘴便转身继续她的工作,她刚要洒下下一把鱼食时,一个声音从她头顶响起:“阿静!”
万勉和方静玗一齐转头,在与其对上视线的这一刻,万勉猛然意识到,这个人,就是昨晚和方静玗在一块儿的人。
不知为何,他的心霎时沉了些许。
“哥!”
万勉刚想对这个男孩有什么想法,方静玗的叫唤就制止了他。
“哥,你怎么来了?”
“方才将门口扫了一下,这会儿正回去呢,这不正好撞见你在这儿。”
“原来如此,对了哥,给你介绍一下,这个是少爷。”
说着,方静玗就将脸转向了万勉,万勉还没反应过来,对面的男孩就朝他行礼。
他这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将男孩扶起,小心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方澈,是阿静的兄长。”方澈直起身来回答道。
“我叫万勉,我们年纪也相仿,便无需多礼了,对了,你们是因何来我家的?”
方澈眨了眨眼睛,缓缓启齿:“我们……我们爹娘不久前因病相继过世了,我带着妹妹无处可去,在路边遇上好心的老爷,老爷见我们可怜,便收了我们做家里的下人,老爷管我俩的吃穿住,还能给我们工钱,我们感激不尽。”
在方澈道出实情后,万勉思索了一番。
他为兄妹俩的命运感到不公,同时又对自己能够在偌大的宅邸中找到两个年纪相仿的友人而感到欣喜,一时之间,他内心的喜悦再也无法抑制。
“那既然这样,我们三人不如结为兄弟,也好在这里有伴儿玩!”
万勉一下兴奋上头冒出一嘴,在他反应过来时,方澈双目呆滞地看着他,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
“好啊!”
突然,方静玗奶声奶气地应声,她的双颊将眼睛顶成月牙状,红扑扑的煞是可爱。
“不行!”方澈急忙回绝,拱了个手,“我们的身份,怎能和少爷结为兄弟呢?是家妹不识抬举了。”
本以为能交到个朋友,却生生被兄长挡了回去,纵使方静玗心中有些不快,但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万勉被她嘟囔的小嘴逗笑,坦言道:“没事儿的,是我想和你们交朋友,无关身份,只求交心。”
听闻万勉此话,方静玗当即凑上前去。
许是太久没有和朋友嬉闹,她对今日这来之不易的友谊万分珍惜。
也许方澈对此还是心有芥蒂,但他也实在难挡妹妹的热情,便也在半推半就中和万勉交谈了起来。
三人的友情就这般,持续了十年有余。
这十年中,万勉老实读书,会在空闲时候跑去和方家兄妹谈笑,三人也会时不时跑去街上逛逛,还会趁着朱管事不注意往她茶水里倒盐惹她干呕……
可喜的是,没资格上学的方家兄妹,还能偷偷跟着万勉学识字。
历经十年的借机偷学,他们二人对阅读寻常文书,倒也没什么阻碍了。
抛开那些平常事不提,三人在这十年中一直保持的习惯,始终是一起投喂池中的鲤鱼,让鲤鱼在他们的嬉笑中游过假山底部的洞穴。
不知不觉中,少女心事渐显,方静玗心底埋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只有在见着万勉之时,才得到滋养的花种。
可阶级使然。
随着几人逐渐长大成人,他始终是少爷,而他俩,也始终只是奴仆。
这是改变不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