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檀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然后问:“怎么样,感觉如何?”
烛影摇曳,常盈长长的眼睫遮住眸子,他红唇轻启,缓慢地吐出三个字。
“热、很热。”
说着,他扯了扯衣领。
登时,李秋风挪开目光,他起身,将窗子推开了一些,晚风灌入衣袖,他都浑身一颤。
深秋时分,屋内又没生炉子,怎么会热?
文檀道:“热,热就对了。”
“龙鳞草并不是万能草药,他能暂时抑制你身体里凶猛的奇毒,然而……你身体里的毒此消彼长,不止这一种。”
常盈没有吃惊。
“什么意思?”李秋风转过身。
文檀道:“字面意思,这药烈,能冲破被奇毒堵塞的经脉,五脏六腑都如被灼烧一般,自然会热,只是好在不用再另外放血了,少些苦楚。我这里还有六服药暂且续命,每个月月半喝,应该能保你半年无虞。”
“不是有了龙鳞草就能解毒吗?你诓我?”李秋风问道。
文檀摊手:“此一时彼一时。他的身体比七八十岁的老人还要差,心肝脾肺肾无一不是苟延残喘,你没听明白吗?一毒解,还有其他毒。有些毒的解药是相冲的,想要通通解了,恐怕会死的更快些。
因此,这毒解不解都是一样,活不了多久的。我这药滋补,反而能让他多挺些时日呢。”
文檀十分坦然。
李秋风用手指敲着窗棂。
“我看是你医术不精吧。”
文檀一拍胸脯:“我敢说我都无能为力的病,纵观这世间,也没几个人能有法。随你去寻其他大夫,答案都是一样。”
常盈一歪脑袋,从沉寂中慢慢苏醒:“看来我以前,应、应该是一个很幸运的人。”
文檀奇道:“你脑子也被烧坏了,你以前要不是个大奸大恶之徒,要么就出生于一个勾心斗角之家,反正必定是别人的眼中钉,都巴不得早点把你弄死,到底哪里幸运?”
常盈继续道:“无论是谁要害我,我都,活、活到现在,甚至还能无所烦忧地活上半年,这不好吗?”
李秋风也露出笑容。
“你命不该绝,我相信总还有办法的。可以去羽楚谷看看,世上的名医皆出于此。”
文檀的表情反倒冰冻。
“你们要去羽楚谷?那里可不怎么样,完全比不得本神医……非要去的话,也最好不要提起我。”
常盈问:“提起你又,又如何?难不成有仇?”
李秋风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文檀。
文檀一摆手:“有死仇。”
他说着将自己抓好的六服药用纸包好。
“用一服少一服,千万别丢了,一丢就是一月寿命,珍贵得很。”
正说着,沈蓉的丫鬟来请几人赴宴。
中秋人团圆,沈府的一大家子都聚在一起。
常盈并未跟来,李秋风看见桌上空着的几副碗筷和已经动过的饭菜,心知肚明。
沈老爷发现李秋风的目光,解释道:“方才百川宗的几位侠客刚走。我特意错开时间宴请,怕你们见面起冲突。”
李秋风也没有多说:“那沈老爷还挺用心。”
沈蓉瞪了一眼她爹,有些按捺不住。
沈老爷不疾不徐地继续道:“其实,这顿饭不光是为了答谢李少侠的侠肝义胆,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望少侠成全。”
李秋风动筷,细细挑着鱼肉。
“既然是不情之请,那便不用多说了。”
沈老爷仿佛听不懂李秋风的拒绝之意,他一抬手,几个家丁扛着重重的箱子上来。
“诶,少侠莫急。”
箱子打开,里面放了不少兵器,箱子底下则是白花花的银子。
李秋风瞥了一眼,毫无波动。
“我想聘少侠做沈府护卫,顺便教小女沈蓉一些武艺,不知可否……”
李秋风笑了。
“我看着十分缺钱吗?”
李秋风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衣服破烂、头发凌乱,甚至还是个独臂,确实看上去十分不利落。
但要是把这整箱东西都送给自己,李秋风也绝不会要的。
“我要这些有什么用?你觉得我那匹老马驮得动这么些东西吗?”
沈老爷笑道:“说得是、说得是,我再命人帮你准备一辆马车。少侠四海为家,或许是不愿被困居之一隅。小女沈蓉也可拜少侠为师随你出去闯荡,有辆马车也方便些。”
李秋风筷子也不动了。
“江湖险恶,又不是游山玩水,到处都比罗清洪凶恶千百倍的奸邪之徒。而习武更是要吃得苦中苦……”
沈蓉立刻拍案而起。
“我不怕苦。”
李秋风淡淡道:“是吗,那你明早四更起来,先把后院那堆柴火全都砍了,再扎半小时马步,我再考虑此事。”
……
此事传到常盈耳朵里时,他正在墙角看着歪倒在地的梯子发呆。
文檀跑了。
这倒是情理之中的事,常盈想不通的是:这么矮的一堵墙,稍微助跑两下就能翻过去,这毒医竟还悄咪咪做了架梯子逃跑。
看梯子有几节断了,这质量也堪忧。
李秋风没有管,跑就跑了吧,反正他也帮不上什么别的忙了。
“你真想收沈姑娘为徒吗?”常盈问。
李秋风问:“你怎么这么想?我这只是让她知难而退。”
常盈的话说得越来越顺畅。
他将梯子上断裂的几节木头捡起,走到院里,拿起斧子,将柴火放好,一用力,行云流水地将柴火劈得四分五裂。
“这有何难?”
那斧子比常盈的脑袋还要大,常盈高高将它扬起时,孱弱美人大力劈柴,这几个字结合在一起,有种看见六月天下雪般的荒谬。
李秋风将眼睛都睁大了。
只不过常盈体力不好,才劈了两下,就不由得停下,狠狠地喘着粗气。但他又颤巍巍举起斧子,嘴上逞强:“这有……何难?”
李秋风实在无法袖手旁观,他生怕常盈手抖之下,直接把自己的半个脚掌劈掉。
“可以了可以了,你身体不好不要勉强。”李秋风将他手里的斧子夺下,随手钉在了木头上,常盈拔了半天拔不出来。
常盈不觉得自己是在勉强。
他觉得如果劈劈柴、扎扎马步就能当李秋风的徒弟,那么自己也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