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听见了?”
计非休心情沉重,说:“你在骗他们吗?”
乌心阙笑了笑:“我说的都是实话。”
计非休:“可……”
“你师父早年行走四方,知晓许多奇闻轶事,见过有人消解诅咒,便深信血诅也可以被消解,我恰好知道方法,他传灵光飞蛾与我商议,我便给了他建议,”乌心阙道,“他打算以自己身上的神器碎片和所有灵力为引,把云择的血诅引到自己身上去,再以自己的全部修为用一种特殊的功法去消解。此法凶险,但血诅经过七百年,威力已弱,借我的一样法宝,再有我从旁协助,若小心行事,当有五成的把握。可如今他身上没了皎月碎片,又身受重伤,就不可成了,然他心系云择,竟又提出以自己的魂魄为引,若是这般,成功的机会就太小了,就算可以引过去又怎么样呢?他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消解,血诅会让他死。”
计非休紧紧抿住嘴唇。
“这事全是桑隐的考量,不打算和云择说的,但是云择……”乌心阙跨上城楼,享受冷风吹拂的痛快,“他也挂心桑隐的伤势,桑隐性命垂危,若要救他,当下最快捷最有用的就是蛟龙之髓,这东西对蛟龙来说极为重要,即便没有血诅在身,救了桑隐抽了髓,云择也会大受损伤,但不会死,而今血诅在身,救了桑隐之后他就完全毁了,我一句也没有骗他们。”
她只是帮他们瞒住了对方的打算。
乌心阙按了按额头:“……他们都要我救对方,救命的关键还都在他们自己身上,我却只能救一个,为难的是我啊。”
计非休说:“就没有两全其美的方法吗?”
乌心阙道:“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计非休握紧手中的剑,做出决定:“若当真有把血诅引到另一个人身上的办法,那……引到我身上来,蛟龙之髓救师父,我再把云大哥的血诅引走。”
乌心阙诧异道:“这是怎么了?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们几个却这么喜欢牺牲自己?你知道云择被血诅侵蚀成了什么模样,不害怕吗?”
计非休:“你只说成不成?”
乌心阙:“那你打算用什么东西引到你身上?你可没有神器碎片。”
计非休咬了咬牙:“我的血。”
乌心阙微微一笑:“哦?”
冷风吹得人透骨凉,血肉似乎都凉透了,少年垂着头,尚且稚嫩的声音在天地苍茫间显得微不足道,他说:“吾与山河同在,九州不老,我便……不会死。”
乌心阙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像是已经猜到了:“果然,桑隐和云择那样的伤,撑不了多少时间,桑隐有云择的妖力护心脉,又兼喝了你的血才能撑到如今,云择若不饮血,现在恐怕也被血诅覆盖了……真是有意思,山河相依,不死之血,皇朝七百年也就机缘巧合跑出了你这一个啊,这可是能够提升修为疗补丹元的好东西,若传扬出去,无论人还是妖,恐怕都想尝一尝,把你吃干净。”
计非休也是近几日才知道自己的血这么有用,心里不由燃起了希望:“……成吗?”
乌心阙打消他的希望:“不成,你的修为远不如桑隐,即便以血为引、有法宝辅助,也很难把血诅引走。”
计非休已经要绝望了。
“不过,”乌心阙又道,“你这样独特的身份与血脉,倒让我另有了一个主意。”
“什么?”
“换血。”
乌心阙看着他,“把你的血换给云择,以你的血制住云择体内的血诅,可令他无恙,再把他的蛟龙之髓给桑隐救命,这样的话,三个人的损害便可降到最低。”
计非休眼睛一亮:“好!”
“你想清楚了,你的血对云择来说是好东西,云择的妖血对你来说却是未知,”乌心阙慢慢道,“说不定会变成怪物哦。”
计非休沉默良久,冷风吹得耳朵都没有知觉了,他才低声道:“我不怕,我……不会死。”
乌心阙道:“不死本身便是一种诅咒。”
计非休道:“没关系,就这样吧,不要跟他们说,治好他们,就当……就当一切都是城主大人神通广大。”
*
兰狄城里落了雪,街巷屋脊都裹上了一层纯净的白,看上一眼,心都会变得安静。
乌心阙掸去外氅上飘落的潮冷,推开殿门,殿内的玄冰床上散着幽森诡异的光芒,中间蜷着个只有十三四岁大的少年,一张脸苍白如雪,正承受着他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苦痛。
“你不是不会死,而是死而重组。”乌心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样的情况经历过几回了?”
计非休咬着牙不说话。
乌心阙道:“你师父和大哥的情况还可以,说不定再养几天便可醒来,只是这一醒,呈现在他们眼前的世界就不一样了,你们三个全都变成了一种……也不能说是妖或者邪物,反正不再是正常人,但总归是救了回来。”
计非休已经回过味:“其实,从你知道我的异常,就想到了这个方法?”
乌心阙微笑:“那也没办法嘛,谁让你们之间的缘分这般深呢。”
计非休:“是不是其实有办法引云大哥的血诅到我身上,但你……”
“他为蛟龙,危险至极,我原本不想救,”乌心阙倒是很坦然,“但我欠桑隐一份人情,云择也让我很意外,我便开始犹豫了……可惜,蛟龙妖力毕竟还是令人忌惮。”
“如今不就两全其美了吗?他的髓给了桑隐,妖力随着妖血分了一半到你身上……我可以拿走他身上的某个物件,这是他自己同意的。”乌心阙狡猾地眨了下眼睛,“他也不亏,你的不死神血分过去助他抗衡血诅,桑隐的愿望便也实现了,大家都安心。”
虽然和那两个人本来的设想不一样。
计非休没吭声,他明白自己被愚弄了,但只要师父和大哥没事……
乌心阙道:“我很好奇,桑隐云择对彼此情深,甘愿牺牲,你又是为什么呢?你也……”
她想了想词,最终还是直白道:“爱他们吗?”
计非休的脸上长出了鳞,却又不是正常的蛟鳞,妖血让他痛苦不堪,他痛到哽咽:“师父……于我有恩,云大哥……云大哥是亲人。”
桑隐和云择给了他自娘亲死后再也无人给他的温情,合身的衣服、温暖的话语、可口的糕点、精心准备的面具等等,都是他最宝贵的东西。
他的确爱着他们。
“好孩子,命运让你们紧密相连,遇到你真是他们的好运,鬼门关前也能拽回来。”乌心阙想摸一摸他的脑袋。
计非休躲开了。
乌心阙也不计较,笑道:“有一件事,你师父的人情只够我救一个人,我却忙活了你们三个人的事,小非休,要记得报恩啊。”
计非休小小年纪,早已看透人心:“你知道我的特别之后,就在想着利用我了。”
乌心阙:“鱼儿不还是上钩了吗?不管怎么说,你都欠了我的债。”
计非休道:“如果你要我的血,想喝多少随便。”
乌心阙:“我没有饮血的喜好,你的血里也掺了妖血,不那么可口了。”
“那你想要什么?”计非休缓过来了一些,不那么难受了,说,“姐姐,我还是个孩子。”
“等你长大再说喽,”乌心阙意味深长道,“不急。”
计非休笑了一下。
“怎么?”
“这世间的大多数人果然还是不堪,只因利而动。”
能够遇到师父和云大哥,才是他的幸运。
不过……
他说:“我会偿还这些债。乌城主,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