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隐是一个极为沉默的人,虽然沉默,但因为实力够强,九州四海间无数猎妖人都知道一种叫“斩魄”的剑式的威名,他不言正义,更算不上善,自诩只是以猎妖为生,却有不少人受过他的恩惠,乌心阙炼造万灵鞭最需要的一只邪煞凶妖就是他帮忙斩下来的,这样的人,简单至极,至少比那些被家世所束缚时常自言身不由己的人要简单的多。
他由心而动,一切皆凭喜好来,很容易让人猜到他的决定,却每每又让人觉得出乎意料,因为太难得。
“那位云公子为蛟龙妖身,伤势看起来严重,但只是伤在皮.肉,多加调养便可无碍,”乌心阙说,“难题还是在血诅。”
桑隐只能勉强保持住一丝清醒:“我想请你解的,正是他身上的血诅。”
这世上大概也就只有乌心阙知道消解血诅的方法。
从得知云择身上浮现了血诅之后桑隐便有了决定。
乌心阙的神色并不分明:“虚行镜师下的诅,哪里是那么容易解的?”
桑隐:“你我早就对此事有过讨论,乌城主现下是要推辞吗?”
乌心阙叹了口气:“那你也该明白,解他困局的关键不在我,而在你,我只是知道方法,你现在身上没了皎月碎片为引,又重伤如此,若说此前还有五成的把握,现下连一成的把握都没了。”
桑隐皱眉,沉吟片刻,说:“以我的魂魄为引。”
乌心阙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的身体承受不住,会死的,到那时连魂魄也会消散。”
桑隐没有犹豫:“请城主相助。”
乌心阙道:“从前我还当你不仅表面冷淡,内里也是个孤僻又自我的人,何至于此?”
桑隐没想那么多,他只是不想让云择继续痛苦,他要尽可能让云择轻松自在一些。
乌心阙对云择不熟悉,她熟悉的是蛟龙。
这个在妖王死后仍旧让天承元帝和虚行上仙头疼了好一阵时间的妖将有着极其强悍的力量,但也同时有着暴烈凶悍的个性,死在他妖息下的生灵不计其数,杀戮是他的专属,天承刚建朝那两百年间,只要一提到他的名字,人们就会不自觉的胆颤,如今一听说他复生,九州大地上的猎妖人便纷纷紧张了起来,七百年前元帝和镜师没有对妖王旧属赶尽杀绝有诸多考量,但蛟龙这种凶妖却是万万不能留的,然而当时镜师对付蛟龙之时已经身负重伤,遂只能以血诅对其进行压制。
压制了七百年,血诅的力量稍稍减弱了一些,应泽也终于被耗没了。
乌心阙看着这个传承了蛟龙妖血的年轻男子,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因为云择虽然满身妖气,却更像一个人,他经历了那样的围杀对待,仍是没有他的先祖那样的暴戾凶狠,你从他的身上感觉不到任何杀戮之念。
其实云择有过杀心。
天不许正道,折我向善心……他心里也曾升起过黑暗,甚至也去报复过,但那些黑暗却又很快被他自己给消化了。
“乌城主,”云择已经疼得麻木,却顾不上自己,“桑隐的伤可医吗?”
乌心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你认得我?”
云择顿了一下,诚实道:“我在应泽的记忆里见过你。”
七百年前,御界之渊的悬崖边上,天承元帝的身后。
乌心阙笑起来,笑得诡秘:“你就不怕我会杀你吗?”
云择已经无所谓:“人人都要杀我,多一个你也不稀奇。”
乌心阙的脸还是年轻女子的模样,说:“你这家伙倒是有趣。”
云择无心与她闲聊,急切道:“桑隐他……”
“不要急,听我慢慢说。”乌心阙坐下来,尝了一口茶,“天下神器与妖器只有一字之差,效用其实也极为相似,灵得很,也邪得很,皎月石的碎片被戾妖打入了桑隐体.内,渐渐与他的血.肉融合,与他的心脉相连,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燕彻强行取走皎月碎片,就相当于取走了桑隐赖以生存的最重要的脏器、撕毁了他的魂魄,跟杀了他也差不多,现下桑隐因你的妖力和其他一些因素险险吊住了命,但离鬼门也就只有一步之遥。”
云择:“如何才能救他?”
乌心阙:“都说了,我不是医者。”
云择咳了咳,伤重几乎让他说不出话:“早听闻……兰狄城城主见多识广,通晓天下之事,您想必知道哪里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医者……请告知予我。”
乌心阙:“无论医术多么高明的医者也都有一个极限,桑隐的情况,怕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谁也救不了。”
云择顿时咳得更厉害了,他满身狼狈,是一副随时都要散架的模样,却还能抽出心神去思考:“既是……既是因碎片被取走而重伤,是不是……只要再拿回碎片,或者找到比皎月碎片更具灵气的东西就可以填补桑隐身上的空缺……救桑隐?”
“思路没错,”乌心阙欣赏地看着他,给他倒了杯热茶,“不过,桑隐体内现在都是你的妖气,找皎月这种具备灵气与神光的神器已经不合适了。”
云择没工夫喝茶,快速思考着:“那……以妖器?”
乌心阙:“妖器啊,当年一场大战,那些东西要么毁了要么掉入了御界之渊,早都没了。不过妖族倒是也有一些奇珍可以代替妖器。”
云择:“请告知。”
乌心阙打量他心急的模样,怕是只要自己一说出口他就立即要动身去找了。
她盯住他,缓缓道:“蛟龙之髓,妖界只有妖王的脊骨能与之相比。”
云择已经感觉到她是在一步步诱导自己,却仍是毫不犹豫:“只要对桑隐有用……便请你从我身上把那东西抽出来。”
乌心阙:“按照这个方法,以妖力和妖髓进行填补肉.身,桑隐即便得到拯救,往后也不算是人了。”
云择一顿,苦涩道:“只有这一线生机……”
他不能看着桑隐死去。
乌心阙:“蛟龙之髓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你现在受着血诅的侵蚀,已是勉强支撑,再没了那东西,就扛不住血诅了。”
污血从遍布全身的黑色纹路里流出来,鳞甲把皮肤撑裂……云择忍着痛,说:“没关系。”
乌心阙补充道:“你可能会变成最无知无觉最低等的混沌妖物,丑陋不堪,邪恶至极。”
云择说:“你只管救他,若是我……不要让他看到,你一定有办法。”
乌心阙道:“你就不想拯救自己吗?”
云择:“……不需要了。”
他的活着太过艰难。
乌心阙眼底划过一抹暗沉的流光:“你心里明明知道拯救自己的办法。”
去解封妖脉。
那样就会恢复蛟龙的巅峰力量。
云择道:“有人说兰狄城城主立场不明、善恶难辨,原来不是空穴来风。”
乌心阙:“人或妖都是很复杂的,也许这么多年……我早就变了呢?”
云择勉强笑了一下:“乌城主,不必试探我了,我没那心,也没那力气……救桑隐,倘若之后我真的……那便,把我除去。”
乌心阙叹息了一声,心底有些动容。
云择又道:“你是桑隐的朋友,因此我相信你,倘若你诓骗我……就算我现在这个样子,也有法子……一定救他。”
乌心阙点头:“好。”
云择松了一口气,问:“乌城主,我该如何报答你?”
乌心阙:“先不急这个,蛟龙身上都是好东西,等我想起来再要你身上的某个物件吧,比如蛟鳞可入药,或者……”
她没有说完。
云择当然答应。
秋意渐浓,兰狄城里的风也冷了起来。
乌心阙踏出屋门,往外面随意寻了个方向走,守在门外的小少年抬脚跟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