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颇为倾慕姑娘风姿,不知文公子可愿割爱,你出个价。”
这明晃晃的不逊调戏之语,饶是隽清擅长克制情绪,表情尽量看起来淡定自若,可内心恨不得给他两刀,下意识地看向裴翊,裴翊定定地望着言公子。
“人不是物件,本就无价,如何割舍?”裴翊语气清淡,但目光在常人看来是要打个寒噤的程度。
言公子忙说:“是在下唐突了,君子不夺人所爱,还请文公子海涵。”
王术也连忙打圆场,话头又转回那个金步摇上面去了。
隽清附在裴翊耳边说:“我出去一下。”裴翊点点头,她便径自出了门。
转到回廊外,她的神情一下就松弛了下来。这一整日,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可是刚刚那个言公子出言相戏,他坚定回护的那一句,属实是在她心中烙下深深的一笔,或许是她曾经被舍弃了很多次,很是珍视这种被坚定选择的感觉,哪怕是以一个假的身份说出的一句未必真的话。
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从脑海中压制,她提醒自己出来是办正事的。她要摸清这宅子的方位分布,便于后期勘查寻证。
不知不觉走到了后园,听见一个柔美的声音,在哼唱着一支歌谣。
唱歌的女子听到脚步声,转头看向她,她连忙施礼,“抱歉,我是随主家来赴宴的,迷了路,搅扰了夫人,实在是罪过,我这就离开。”
“等一下。”那女子起身走近,“好像是听老爷说今天要宴请朋友,他们喝他们的,你若不喜,也可以在我这待一会,陪我说说话。”
女子拉她到桌前坐下,她试探着问:“您是,王夫人?”
女子浅浅一笑,“我不是夫人,我是他的妾,你可以叫我慧娘。”
“慧娘唱的歌真好听。”
她将桌上的糕点茶果端得离她近了些,“这是小时候娘亲教我的歌谣,你若喜欢,我再唱一遍。”
“白山苍苍,黑水汤汤,日升月落,昊天恒古……”
歌声沉郁苍凉、典雅大气,隽清听得如痴如醉,曲子终了,还意犹未尽。
慧娘喝了一口水,问道:“姑娘会唱歌吗?”
“说来惭愧,乐舞这方面,我实在是没什么天赋,学不来唱歌跳舞,乐器也只是学过皮毛。”
“不要妄自菲薄,姑娘是志不在此。”慧娘笑笑,“我今日远远瞥见一眼你跟着那位公子,当真是器宇轩昂,一表人才。”慧娘看了一眼她她腰间的软剑,“姑娘是习武之人?”
“雕虫小技罢了。”隽清低头取下那柄软剑,“说来也是有缘,这柄剑正是在贵府兵器铺买的,当真是柄良器。”
她用余光观察慧娘的反应,她只是略笑笑,“这些刀啊剑的我也不懂,他的生意我是不问的,不过这兵器能入姑娘法眼,倒也是缘分所在。”
不知不觉,时间已过了一会,她知道不能再耽搁了,便找个借口离开,“出来太久,主家该寻了,今日多谢慧娘。”
慧娘温柔地笑,点点头,也回了礼,送她出了后园。
抄另一条路回到正堂的方向,见旁边有一处屋子黑灯瞎火,有把锁,却是打开的,引起了她的注意。小心地推门进屋,这里好似是个库房,横七竖八摆着些杂物。
大略扫视一遍,暂时也没发现什么不寻常,刚想尽快离开,却闻听门的方向有响动,连忙掩身于两个大箱子后面。
借着月光,看见有一个人影进得屋来,但并未带着烛火之类的东西,似乎并非他们府上的人。她脑海中思索着对策,那人影刚一露头,忽然停住,引起她的警觉。
那身影倏然从她视线里消失,她一惊,还未待转身,便被人揽住腰拖进怀里捂住口,她腾出左手刚想回击,只听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别乱喊。”
她怔了一下,那人松开挟制,她借着月光默默看清来人,“大人。”
原来裴翊佯作病酒也溜了出来,“我刚刚进来时就注意到了这间屋子,你既然也来了,有什么发现吗?”
隽清摇摇头,“明面上没什么特别,除非打开那些柜子一一验看,但今日府里人太多,无暇细勘。”复说:“我刚刚在后院见到了王术的妾室慧娘,我觉得或许可以通过接触她试着查一查。”
“回去再说,先离开这。”裴翊低声道。
可是,他们晚了一步,只听见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老爷,库房开了,是不是进贼了?”
他们朝这边而来,这里离正堂太近,此时出去,无疑会正正撞上他们。
二人对视了一下,环视四周,这里似乎因为存放着众多东西,除了那个正门,其余窗户皆封禁,一时无法另择通路。
耳闻脚步声越来越近,隽清看见裴翊伸手想去拿藏在身上的短匕,她思虑片刻,说道:“大人,我有个办法。”
裴翊回神看看她,“什么?”
她想起刚刚言公子那不逊之言,倒是来了灵感,就是有些难以启齿,“若是公子多饮了几杯酒,一时情动……与我在此……私会……他们应该会信。”
她不大看得清裴翊的表情,但从沉郁的声音听得出,他可不觉得这是什么妙计,“你是要赌上你的清誉吗?”
“那些本就是别人给的枷锁,两害相权取其轻,情急之间,这难道不是个还算可行的办法?总比暴露身份杀出去强吧。”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也管不了裴翊同不同意了,她心一横,拔下发间簪子,墨发如瀑披散,将衣领拉松一些。
她实在是没什么经验,做完这些,也陷入茫然,无辜小鹿一般看着裴翊,好像在说,我不会了,要不你来?
裴翊的目光半分都没有往下瞟,只盯着她的眼睛,忽然伸手扣着她腰后退,退到一根梁柱处,一只手越过她颈边撑下梁柱,又轻轻抚在她颈间,他的手指修长,指尖触及肌肤,有些难以言说的感觉弥散开来,她从未与男子如此亲近。
门响动的一瞬,他的身子覆过来,俯首挨近,头靠在她耳侧,这个角度,从大门那个方向看来,大概是个极为浓情绝艳的画面。
“嘭”的一声,门被打开,哗啦啦好几个人闯进来,烛火照亮屋子,确保他们看见了这个画面,二人故作惊讶,连忙分开,裴翊转身去看到那些来人,隽清颊边飞红,躲在他身后做娇羞状。
王术刚想发作,定睛一看是他们二人,瞬间哑口无言,一脸尴尬,随从也面面相觑,捉贼捉到一对鸳鸯,这叫什么事啊。
“咳,文公子啊,你怎么在这呢。”王术明知故问。
“文峤”连忙赔礼,“实在抱歉,多饮了几杯酒,有些失礼了。”
王术摆摆手,复问:“这锁是你开的?”
“非也,我们到此处时,门锁就是开着的。”
王术听到这,一脸狐疑,慧娘听到声音来到这边,正巧听见这话头,忙说:“老爷,不怪贵客,明日咱们不是要去贺寿吗,我今日刚挑过礼物,许是忘记锁门了。”
王术的表情缓和下来,“人之常情嘛,也没什么的。”
“文峤”致歉告辞,拉起身后的隽清往外走,走到门口,看到一脸目瞪口呆的符昶,隽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幸好那个姓言的没跟过来,要不然看着这情景,又要瞎编排。
回去的路程不长,一路无言,到了客栈,裴翊先到了房门口,临开门却停住,转身跟符昶说:“今天这事,给我烂在肚子里,封住了,日后我若是听到什么乱传,都唯你是问。”
符昶心里叫苦不迭,垂头丧气地往前走,隽清犹豫了片刻,还是跟上了符昶,“那个言公子不知道吧?”
“他呀,你不用担心,不过他那张嘴是真欠,他在那口出狂言,咱大人那脸冷得跟太白山上积雪一样,那人若不是大氏王族,现在怕是已经到拔舌地狱了。”
隽清停步,“他是大氏王族?”
符昶点点头,“大人准备动铁矿,郢州属军不敢用,近旁州府又恐泄密,传信王城请求增派人手,那个不是什么言公子,是宫中右卫统领大崧言,旁支宗室,爷爷是高王的兄弟,父母过世早,家里还有个幼弟,到底是大氏的主子,出来混点功劳而已。”符昶一拍胸脯,“没事啊,哥给你搞定,不会有人乱传的。”
“我无所谓啊。”
“大人才是无所谓,左右不过是风流韵事,你嘛,得你未来的夫家不介意。”
“谁告诉你我要嫁人了?”
符昶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不嫁人吗?”
“人不是一定要婚嫁的。”隽清已到了房门口,打开门狡黠说道:“好梦。”然后便关上门,留符昶一人在走廊里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