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陷阱。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工厂埋有一批炸弹是真的,用这个地方的消息来试探未排除卧底嫌疑的人也是真的,但并没有所谓的他不太了解的代号成员,被透露了这个消息的有且只有苏格兰。
从接手筛查卧底的工作开始长泽遥就仔细斟酌过怎么处理苏格兰身上很轻但存在的嫌疑,一开始他想干脆回避,可万一运气不好先重点调查的都排除了,留在后面没查的反而危险——可疑名单有十个八个的时候琴酒不敢妄动,如果只剩三两个那boss就有可能要求都杀了一两百了。
更安全的做法反而是先一步走完调查试探排除的流程,彻底清理掉由这个被窥见影子却始终无法真正抓住的公安卧底带来的怀疑和风险。不过习惯性的谨慎作祟,他特意找了这么一个对组织来说已经无足轻重不再关注的地方,确保对苏格兰的这次试探结果只有自己知情,就算——
就算发生了什么意外或者误会,也能有回旋的余地。
长泽遥又亲了亲怀里黑色的发顶,微微闭眼。
那么苏格兰呢?
以他的敏锐肯定已经意识到,只要有警察对那个工厂和那批炸弹采取措施,被锁定的绝不止那还不知道存不存在的陌生代号成员,更有他自己。
如果他不是那个卧底,自然什么都不用管,只要等一段时间过去,长泽遥就可以大大方方将这次试探结果上报,危机解除。
但如果他是,他会怎么做?
两天过后,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长泽遥难得回想起刚认识那段时间,他对相识不久的苏格兰尚且保留着该有的多疑和审视,是察觉过几次值得深究的细节的,只是那点没有实证的疑虑都有合理的解释,出于疑罪从无的习惯,他也就没有咬着不放。
至于后来,他对自己爱的人自然不会再用怀疑的态度去看,更不会再逐一衡量他的言行是否异常,哪怕接手了筛查卧底的任务,他也没有单独针对苏格兰做什么正经布置,一切都以保护他不被误杀为主。
直到现在,这是他唯一一次主动布置的陷阱,而随着平静的时间越久,苏格兰的嫌疑越来越淡,好像他确实没有别的名字,没有别的身份,他就是苏格兰,就是绿川唯,就是他同行于阴影之中的同事,他一起杀人放火的共犯,他倾心互许的爱人,他往后许多年都可以一直在一起的长长久久的归处。
似乎是件值得开心的事,但长泽遥心里却始终有种不知道是茫然惆怅还是不安的情绪在徘徊,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他凝住了思绪,安静地继续等待。
又一日太阳西垂,黄昏时刻,埋有炸弹的工厂那边还是没有动静,手机里却忽然收到一条短信。
【苏格兰确认为警视厅卧底,立即启动追杀——Rum】
哐当!
手边的烟灰缸被无意识扫到地上,长泽遥刷地站起来,难以置信地瞪着那两行文字,而就在这时候电话铃声响起,那串号码正属于朗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控制情绪,久违地在应对组织成员时采用了极端谨慎和警惕的方式,一切准备好后才按下接听。
“维特,卧底的事你不用查了,我这边已经得到确切消息,是苏格兰。”
电话一接通朗姆就噼里啪啦说了一串,语气里难掩得意,长泽遥面无表情地站在凉风里,出口的话却自然而然地带了一点质疑:“确切消息?还是你上次那个线人?”
“是我的线人没错,但不是上次那个。”朗姆愉快地笑了一声,“我在警视厅还有一枚扎得更深的钉子,他很少传递消息,但每次都是一击必中,像这次就给了我很清晰的信息。”
他是来炫耀的,上次他的线人被维特质疑又被琴酒告状,在boss那里丢了好大的脸,这次有了成果,在汇报后第一反应就是向质疑他的家伙展示肌肉。
长泽遥迅速分析着对方的用词和语气,仿佛漫不经心地接话:“这么确定,是看到了警视厅的档案?”
朗姆果然乐得解释:“不是,是打探到了卧底的外貌特征——哈,苏格兰的瞳色对亚洲人来说还是太特殊了。”
“瞳色,蓝眼睛啊。”长泽遥的语调依旧随意,“我记得基尔也是。”
朗姆被噎了一下:“当然不止瞳色这一条,还有性别年龄,以及其他一些指向性信息。”顿了顿,他的声音又微微上抬,“总之这次的情报是绝对可靠的,你只要相信就可以了。”
“我也没说不信。”长泽遥轻笑了一声,“苏格兰,我和他交情还不错来着,既然已经下了追杀令,那我总也要掺一手。”
朗姆再次笑了:“抓人我就不亲自动手了,那你玩得开心。”
简短的电话挂断,长泽遥的脸上完全没有表情。听上去朗姆的判断完全出于情报,和他这边工厂炸弹的事无关,时间撞到一起是个巧合。
此刻他反而有点庆幸这个巧合,有工厂这里明显的试探打底,这两天苏格兰应该正好是警惕最高的时候,甚至最好的情况,他可能已经在通知同僚去处理炸弹做好了身份暴露的计划,即将撤离到安全的地方。
……就算原本没有,到现在这种局面,他也不可能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