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阴了好几日不见晴,梁曦和哪儿都去不了,王妃那边也不知在忙些什么,好几日都不曾派人来请他过去说话。
他无所事事,只能待在院子里听戎晴念书,多是些游记话本,有趣是有趣,就是言之无物,全是些胡说八道的东西,想来这写书的也不是什么有志之士。
齐静竹自从那天争吵后便一直没回来,梁曦和刚开始那两天还会等他,时不时地朝着门外望去,后来便不看了,成日地倚在罗汉床上不爱动弹。
给他念书的丫鬟换了两三个,直到光镜院的话本游记都被念完后,他才踏出院门去城里听了一场说书。
楼下的说书先生口若悬河,一出偷情捉奸的烂俗戏码在他嘴里变得险象迭生,他掐着嗓子吊着声调学那小妇人说些露骨勾引的话,坐满了大厅的看客皆是捧腹大笑,更有甚者将桌子拍得“啪啪”响。
梁曦和也笑,他笑这清静雅致的茶楼也会说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书,笑那些面上不屑一顾,却恨不得将耳朵贴在说书人嘴上的文人。
说的书无趣,那些兴致勃勃的看客也无趣,还不如他在院子里听小丫鬟念书,所说磕绊些,但好歹不会脏了耳朵。
他起身正想离开,怎料挥袖时碰倒了桌上的茶壶,那茶壶滚了半圈,将一只茶盏撞落,那茶盏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说书人的肩膀上。
他仰头往上看,露出一张风流俊朗的脸,那眼中带着笑意,漆黑的眸子映出了梁曦和错愕的脸,待看清了二楼雅间里马虎大意的人,他脸上的笑容便有些僵硬了,抓着茶盏的手缓缓握紧,长舒了一口气道:
“多谢贵人打赏,待会儿李掌柜可要从我这儿将这茶盏赎走。”
他虽然移开了目光,但那女子的脸却像烙在他眼底一般,只一眼便不会忘。
心脏剧烈地跳动,回想着对视的那一眼竟然觉得双手发麻。苦读二十载,如今方能领悟何谓一见钟情。
人精似的掌柜连忙让小二上楼将雅间的窗子放下,遮挡了一楼的客人往上看的眼神,然后笑着抛给他一锭碎银,揶揄道:
“我这便赎,你杨先生的便宜我可不敢占,不然我怕哪天便成了你嘴里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他说完台下一阵大笑,再没有人去在意那只不慎掉落的茶盏。
说书先生接过那银子,笑眯眯地继续说书,只是余光偶尔往侧边瞥,一直留意着那从二楼下来的楼梯。
直到梁曦和带着丫鬟下来,他才有些磕巴,断断续续地讲着那原配妻子知晓后是何等的愤怒和痛苦,看客只觉他在故作姿态,又是一阵大笑,哄笑间,没人注意到他通红的耳垂。
梁曦和先出门上了马车,问酒留在茶楼中结账,她听从梁曦和的吩咐单独将一锭五两的银子放在柜上,朝掌柜的说了一句:“劳掌柜破费了。”
“贵人客气,若是对小店还满意,下回再来便是,不必如此。”
掌柜的说着将那锭银子推回去,可问酒却没接,也没有和他多话,朝他点点头便离开了,那锭银子被孤零零地留在台面上。
他们回程的时候抄近路便会路过揽绣苑,那门口停着许多马车将本就不宽敞的道路彻底堵死,两个小厮模样的人点头哈腰地跟每个车夫交涉,拥挤的车流这才缓慢地动了起来。
梁曦和随意扫了一眼,都是些华贵的车架和上好的马匹,应该是来揽绣苑寻欢作乐的公子少爷们。
这时候后面又追来了几辆马车,将他们堵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作为上阳城首屈一指的风月场所,揽绣苑的外表看起来格外简陋,老旧的木门后是一方简陋的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伫立着假山的池塘,池塘中养着许多鲤鱼,时不时跃出水面溅起一阵水花。
穿过院子往后走,便是被分出来的小院落,一个院落住五个姑娘和一个丫鬟,能住正房的都是上阳城有名有姓的花魁娘子,还配了个伺候起居的小丫鬟,而左右两侧的厢房都被隔成了三个小间,一间在正中用以待客,左右两侧的小间是寻常红倌的住处。
走到最里面有一片桃花林,穿过桃花林便能看到一座四层的高楼,那高楼雕梁画栋美不胜收,富丽堂皇的一楼是贵客们吃喝听曲的地方,往上便是清倌娘子们的住所。
说是清倌娘子,只不过是寻常百姓见不着的人物罢了。
这楼里的女子来来去去,有的一亮相便被高官富贾用一顶小轿抬进了府里做妾,也有的混迹了三五年,熟客无数却偏偏不愿从此处脱身。
穿得是绫罗绸缎,用得是金银玉器,身旁有丫鬟伺候着,身居高位的男子捧着贵重的礼物求见一面,的确是一场绮罗铺就的美梦,难怪有人沉溺其中不愿清醒。
他们的马车慢吞吞地挪到揽绣苑的门口,风扬起窗上的帘子,梁曦和看见了那扇简陋的木门。
和寻常百姓家的木门并没什么区别,只是门上挂着几只香囊和一些用七彩线裹着的绣球,香囊上绣着姑娘们的名字,那便是今日还能接客的花魁娘子,那些彩线裹着的绣球上坠着几只小铃铛,随着客人进进出出的,小铃铛也响得欢快。
这时有三位公子自院中走出来,梁曦和随意一瞥,在一锦袍男子的侧脸上看见一道划痕,那划痕并不平整,像是用镰刀划伤的。
梁曦和确定那道伤痕是用镰刀划伤的,毕竟是他亲眼看着那个女子在男人脸上留下的伤。
那痕迹已经愈合结痂,上面的痂皮也快脱落了,想必是用了上好的药,到最后那骇人的伤痕只会留下一道浅肉色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