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营地的命案终究是成了一桩悬案,至少在天明时,许多人已经忘了那尸体堵在小寡妇帐篷前的一幕,他们只记得在火把点燃的夜色里,那个女人似笑非笑的一张脸,还有被风送来的,凄厉的惨叫声。
这时代不缺悬案,每个府衙的卷宗堆起来,含冤而死的尸骨能填河起坝,庇佑一方水土。
百姓也习惯了那些不了了之的案子,他们无法反抗权势,便学会了习惯,好像只有将这些压迫当成寻常,他们才能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小寡妇依旧被人指指点点,只不过她快要没耐性了。
她的孩子在城里生死未卜,无数个瞬间,她都生出了一个念头,要是当初没有将女儿交给那个妇人就好了,那样就算女儿死了,也是死在自己的怀里,而不会像如今这样,不知在何处,生死也不知。
她不能继续在这里空耗了,她必须想办法进城找女儿。
清早,隔壁帐篷的妇人早早便起身去河边洗衣裳,顺便看看有没有新长出来的野菜。
她路过时看见了坐在帐篷门口发呆的小寡妇,她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裳,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这几日吃得不好,她唇色淡粉发白,脸上也没什么血色,明明是憔悴的样子,却让人觉得她楚楚可怜。
妇人想起了自己男人也有一件青色的衣裳,心中便万分嫌恶这个女人。她冷哼一声,在她面前啐了一口,嘲讽道:“下贱的娼妇。”
小寡妇没说话,依旧抱膝坐在地上,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有些呆滞地望着城门的方向。
那个妇人离开没多久,隔壁帐篷里钻出个男人,那男子身形瘦小,面目猥琐,只是一身皮肉还算细嫩,想来逃难前也是个富贵人家。
他和往常一样目光如刀将小寡妇上下剜了一遍,也依旧没能得到美人半个眼神。
若是往常,他定然就要离开了,可今日不同,那小寡妇身上穿了一件青色的衣裳,衣裳成色还很新,这样料子的衣裳,他也有一件。
他带着猥琐的笑意回帐篷里换上了那件青色衣裳,然后朝着小寡妇走过去,在旁人看过来时理直气壮地说:“瞎看什么!爷可是这小娼妇的恩客,她身上那件衣裳就是爷送的。”
小寡妇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自己,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裳,然后露出了笑容,像是想起来什么令人愉快的往事。
那男人坐在她身边揽着她的肩就要上下其手,小寡妇却突然开口了,“去林子里。”
她像是知道自己躲不过了,语气里带着认命的麻木。
男人克制着自己脸上的笑意,连连点头,然后手忙脚乱地拽着小寡妇往林子里去。
他们走得有些远,周围全是密密麻麻的树木,看不见流民营地,也听不见那嘈杂的说话声。
小寡妇脸上带着一抹说不清的笑意发问:“你知道我这件衣裳是哪里来的吗?”
男人愣了片刻说到:“这料子和颜色都是云阳布庄独一家的,你是在云阳布庄买的。”
他按耐不住地伸手摸了一把小寡妇的脸,急色地说道:“我是云阳布庄的少东家,上阳城里就有我家的铺子,你给我做妾,往后便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小寡妇微微摇头笑了一声,她握住男人的手低声说道:“怕是不可,毕竟我和公子曾经见过。”
“我何时见过你。”
这般美若天仙的女子,他见过便不会望,甚至会将人抢到府里当小妾。
小寡妇那双好看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声音又轻又浅地说:“一年前,我和夫君曾到布庄购置白布办丧事,只可惜恰逢布庄少东家办喜事不卖白布,我和夫君便打算离开。”
“只是……离开前有一位小姐出言不逊,说‘该死的贱民,死了都要来碍眼,我家办喜事你家办白事,是不是诚心来送晦气的’,说完便将我们撵走了。”
小寡妇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她不顾男人惊恐的表情,自顾自地说着:“我夫君急着买白布做孝服便没有理会她,等到丧事办完后一打听,原来那是云阳布庄的千金小姐。”
“知道来历便好办了,我夫君带着人下山,他和兄弟们穿着孝服屠了一座府邸,孝服都染红了,白事也就变成了红事。你说对吗?因为夜宿花街而侥幸活下来的大公子。”
男人因为太过恐惧反而难以发声,他一只手颤抖着指着小寡妇,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
“大公子自然记不得我,毕竟那天你眼里全是林家小姐的模样。”
而那位林家小姐也死在了那场灭门之祸里,到也算是种解脱,毕竟她是被家中爹娘捆着送上花轿的。
云阳布庄如今只剩下一个独苗公子,还有在各处打理布庄的家奴。
而那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大公子,只能哄骗无知妇人庇佑他这一路,等到了上阳城,那妇人的结局只会是突然暴毙。
男人扭头就跑,小寡妇不慌不忙地抓乱了头发,扯开了衣领,还撕开了裙子的一角。
她往自己脸上甩了两个耳光,将脸打得发红发肿,然后才去追那个拼命逃跑的男人。
男人慌不择路跑到了一处山崖边,小寡妇会心一笑,抓着男人的衣领把他拽回来,将人掐死后又用黄泥死死堵住了他的口鼻,以此来预防他没死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