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便又掩面哭了出来。
沈怀川没有再多说什么,从屋子里退了出来,留给赵举一家人或许是最后的一段独处时间。
屋外阳光撒了下来,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赵举妻女所住之处,本就在罗晔控制范围之内,在他派人行动之前,人就已经被罗晔带走了。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在确定人不会有性命之忧之后,他便派人暗中监视,掌握其行踪,昨日等到了合适的时机,才终于将人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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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开堂时间很快就到了。
许清徽本想只是想闭目养神,从而有更多精力应对下午的堂审,却没想到真的睡着了。
被看守的衙役喊醒后,一出门就正好碰上了赵举。
不过也正常,毕竟赵举休息的地方就在她隔壁。
赵举似乎和她之前看见的神态有些不一样,
许清徽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若硬要说的话,应当是整个人都更为平静,不似先前那般戾气或癫狂。
许清徽本没有多想,赵举在路过她的时候,却突然莫名对她讲话了。
“我知道你与沈知府有旧。”赵举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竟带了一丝笑意,“我的妻女,日后拜托姑娘多加照看了。”
言罢退后一步,郑重地向许清徽行了一礼。
许清徽一愣,正欲追问,赵举却已经被押着走远了。
许清徽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想不通,便没多想,跟着过来的衙役去候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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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堂审,堂外看热闹的百姓又惊掉了下巴。
那一直态度强硬的赵举竟一改上午的供词,承认了他雇凶在春风楼饭菜之中下毒的事实,甚至供出他是受罗晔指使之事。
竟敢将罗家牵扯进来!堂外百姓一阵哗然。
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一时间赶过来围观的人更多了。
有了正当理由,沈怀川可以传讯罗晔了。
罗晔自然不会在府中坐着等人来抓,他早在罗晔知晓赵举出事之时便要开溜了。
但是见鬼地,居然半路上被人劫道,一通麻袋一套,再见天日就是在清川府府衙外了。
周围全是看热闹的百姓,想逃也无处逃,罗晔只得硬着头皮上堂。
虽然在堂上,罗晔却仍然端起了自己贵公子的身份,仿佛只是到自家后院逛逛一般,而不是堂下正在被审问的嫌疑犯。
他对赵举所指认之事一直全盘否认,直到人证、物证被一样样摆了出来,罗晔才终于慌乱了起来。
罗晔扭头看向赵举,目光之中仿佛淬了毒。
他怒极,甚至在堂上就对着赵举一脚揣了过去,赵举被揣翻在地。
“尔等小人,竟也敢污蔑本公子!”
赵举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和着血沫对罗晔唾了一口,尔后道:
“就你,也配?没有罗家,你罗晔他娘的算个屁!”
罗晔第一次见到在他面前硬气起来了的赵举,一时间被赵举的气势震得瑟缩着后退了好几步。
随即赵举遥遥望向堂上端坐的沈怀川,一字一句道:
“小人方才所言,句句属实,还望沈大人明察。小人愿以此身为证,还请大人还我清川太平!”
言罢趁众人没有反应过来,赵举猛地朝一侧的柱子上撞了过去,瞬间头破血流,脑浆迸泄。
“郎君!”
“爹爹!”
赵举的妻子和女儿最先反应过来,哭着挣脱人群,扑了过去。
“快传大夫。”
沈怀川冷静地吩咐到,未下令驱逐赵举的妻女。
但众人都知道,人这样已经不可能有救了。
看着号哭的妻女,赵举想安慰她们,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真是抱歉,最后留给她们的是这个样子,他真不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赵举现下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的妻子和女儿。
罗晔,或者说罗家的手段,赵举很清楚。
无论此时他有没有供出罗晔,为绝后患,罗家必会斩草除根,他妻女亦只有死路一条。
先前咬死不供出罗晔,不过是没有办法而为之。
而此时,这新知府沈怀川和许清徽却肯出手,救下了他妻子和女儿。
既如此,何必寄希望于那虎狼的良心。
既如此,他便用命来赌一赌沈怀川与许清徽的人心。
他赵举,为役之初,也是想做个好官的,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在妻女怀中,赵举合上了他的眼睛。
可是在闭上眼睛的这最后一瞬,赵举却感觉这些年的污垢仿佛都在从他身上褪去,他又变成了最初那个眼中灼热、满腔热血的小衙役。
这个变故在场之人都没有预料到。
沈怀川也没想到赵举竟有此血性,竟敢用命来咬死罗晔。
可是确实,这或许是对赵举而言,最好的结局了。
以赵举先前的桩桩件件,若是等一样样被审理出来,赵举不可能落得什么好结局。
可是现下,他以命状告罗晔,却展现了他的血性与正义,还能在百姓之中留下个好名声,他妻女之后的日子,或许也能好过些。
而许清徽此时也才反应过来,为何先前赵举会对她有那种举动。
审理案件,他们之间只有公对公的关系;可是赵举用命来咬死罗晔,无疑是直接帮沈怀川和许清徽“大忙”,这是她和沈怀川额外承的赵举的情。
赵举这是用他自己的命,将他的妻子和女儿托付给了许清徽和沈怀川。
可是明明,她与赵举一直是敌对的呀,赵举为什么竟会相信她?
随着大夫无奈的摆头,有衙役上前将赵举的尸身安置在了一旁,无关之人被清退下去,堂审从短暂的混乱之中又恢复了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