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开始还有些羞涩,双手在胳膊上遮遮掩掩,双颊通红,但在看见不少穿着吊带和短裙的男男女女大大方方地走在街上之后,他的面色便愈发坦然了起来。
徐牧舟注意到了他的变化,说:“我的衣服不错吧?”
“嗯……”赵月关迟疑了几秒,道,“就是普通了点。”
“普通有什么不好?在挑衣服上省下的时间,可以去多做点正事。”徐牧舟不以为然。
“但是你看那个女孩的绿色海军领上衣,多俏皮;那个男孩的棉麻长裙,多飘逸;还有那个老太太的红色连体裤——”
赵月关说着,却被徐牧舟打断。牧舟最不爱在吃穿住行上花功夫,拉了一下赵月关的手臂,说:“地铁,到了。”
“朕——我终于要驾驭传说中的地铁了!”赵月关激动了起来,看着眼前的地铁标志和入口,小小地跳跃了一下,“多么神奇的钻地龙啊,日行千万里。”
徐牧舟对他奇怪的说辞已经见惯不惊,牵着他的手腕向地铁站走去。
赵月关显然是做过功课,已经在通讯指环上下载好了乘车程序。进站之后,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到了地铁站台,徐牧舟紧跟在后面。看着赵月关新奇地就要往铁轨上跑,徐牧舟一把抓住他:“不要命了!”
“车还有四分二十三秒才会来!”
“你怎么知道得那么精确?”牧舟惊讶。
“一查就知道了啊。”赵月关理所当然地摇晃了一下脑袋。
牧舟这才想起来赵月关是联着网的。因为外形和常人无异,牧舟发现自己时常会忘记眼前的这个“人”是个多么神奇的存在。
担心赵月关会口无遮拦地乱说些什么,牧舟将她带到了最远端没有人的站台,希望能尽量地避人耳目。
“对了。”徐牧舟突然想到了什么,“你连车什么时候来都能一查就知道,那还何必一帧帧地看电视剧呢?凭你的计算能力,一秒钟就能总结出剧情来了吧。”
“那还有什么意思?朕要的,是看电视剧的体验。”
徐牧舟不语,这又是“秦始皇”在说话了,AI是不会有这种需求的。
牧舟本想借等车的时间,再和他强调一下出门了的行为准则,赵月关却一直翘首期盼着地铁进站,完全没有心情搭理她。
徐牧舟只得站在一旁,一手拉着赵月关的衣角,防止他再往铁道上冲。
“来了!”半晌,赵月关欢呼道,继而徐牧舟便听到了地铁呼啸的声音。
一辆白绿相间的地铁缓缓停在了两人面前,赵月关的眼睛里全是闪光,还未待车门完全打开,便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徐牧舟被他的力道扯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在了门口,连忙放开了扯着他衣角的手。
“皇——赵月关!”待徐牧舟站稳,看见眼前的一幕,她啼笑皆非地喊道。
赵月关许是光顾着在网上看地铁美妙的弧线形外观了,没有查查现代人是怎么“坐”地铁的。于是他按照自己上一世的习惯,面对着被他错认成桌子的座席,跪坐了下去,双肘放在了不锈钢座椅上。
徐牧舟赶紧把他拎了起来,告诉他,这是椅子,是要坐在上面的。
幸好车厢里没有别人,不然一定会被当成精神病——中国就连最偏僻的乡下都通了列车,这世道,哪还会有人不懂在地铁上该怎么坐,双膝一弯就跪下去的。
地铁行进起来,赵月关左看右看,新鲜不已。如果不是被徐牧舟按着,他早就要上蹿下跳,在车厢之间跑动穿梭了。
看见他如此喜欢地铁,徐牧舟说:“你知道有一类人群,叫铁道迷吗?”
赵月关摇了摇头,继而双眼向左上方看去,徐牧舟知道这表明他正在网上查阅相关资料。
不一会儿,赵月关查找完了,赞许地点头道:“竟然还有这种组织,现代真好啊,喜欢什么,都能找到同好。”
“大秦亡得好吧?”徐牧舟打趣道,而赵月关的脸立马涨得通红,太阳穴处的一根青筋暴起。
牧舟连忙劝解:“我说错话了,想和你开玩笑来着,幽默,你懂吗,幽默。”
“你这一点和徐福那老小儿还真像。”赵月关不再计较,转过身扒着窗户,看起地铁里呼啸而过的广告来。
在再三保证回去的时候还会坐地铁、以后一定经常带他坐地铁后,徐牧舟终于成功地把流连忘返的赵月关劝出了地铁站。徐牧舟带着他向一处公园走去,准备经过那里,去附近的商场。
牧舟今天打算教会他如何在社会中生活,实际接触一下现实中的各种东西,这样她上班的时候,赵月关就无需一直在家里了。倒不是担心他在家中憋得无聊,而是如果赵月关能自行接触社会并努力适应,那么她的实验进程就可以更加快些。
他们路过的公园是深圳市重点绿化示范单位,郁郁葱葱的大树和灌木林肆意舒展着,配上蓝天白云,显得闲适悠然。赵月关走在穿过公园的鹅卵石小径上,环视四周,啧啧称叹。
徐牧舟见了,说,好看吧?这个公园的绿化项目,是我们公司老板的丈夫做的。
“绿化是不错,不愧是风水宝地啊。”赵月关点头。
“风水宝地?”徐牧舟来了精神,“怎么,有资料显示这里风水好啊?”
“不用查资料,你看那些世外高人,这里如果不是风水宝地,他们怎么会选在这里练功?”赵月关说着,向一侧指去。
徐牧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只见那边的草坪上,星星点点地站着正在练太极、剑法和舞蹈的老大妈以及老大爷,他们个个表情超然,动作有范,俨然是道骨仙风、身手不凡的样子。
见徐牧舟大笑,赵月关心知自己肯定又出了什么洋相。他赶紧上网搜索公园里的到底是些什么人,一经查询,才知道这都是些在锻炼身体的普通人。
为了掩饰尴尬,赵月关清了清嗓子,说:“如何分辨那几个秃头的是老大爷,还是二十五岁的程序员?”
徐牧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赵月关自顾自地说下去:“这个时间,程序员还没下班。”
“……这么老的笑话也要讲……”徐牧舟打了个寒颤,“而且你的时机真的很怪。幽默感一般,继续努力吧。”
“徐福就懂得欣赏我的幽默感。”赵月关不满道,“还有蒙恬,王翦,李——”
说到这里,赵月关突然顿住了,最后一个字也变得颤抖了起来。
牧舟知道他又想起了李斯和赵高背叛他,并害死了他最爱的孩子扶苏一事。
为了活跃气氛,牧舟耸耸肩,故意玩笑道:“李斯和赵高明显不喜欢你的幽默,不然也不至于那么报复你。”
“别拿这个说笑。”赵月关的嗓音变得低沉,“这不是好笑的事情。”
“行啦,赵月关同志。”徐牧舟蛮不在乎,“你也不能太觉得自己无辜吧!你上一世不也是个残暴的君王吗?你们都有时代的局限性,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朕不是残暴,只是在管理国家!”赵月关站定,怒道,“你只听那个司马臭老头的一面之词吗?光凭善心和慈悲,是无法震慑一个国家的!我知道你们现代喜欢用爱来解决一切,但是在从前,很多人是无法用爱去感化的!他们连肚子都吃不饱,怎么有闲心去爱别人?为了让那些人不要伤害良民,朕只能用重刑,让他们起码有所敬畏!”
“别和我整这一套。”徐牧舟并不怕赵月关的吹胡子瞪眼,“我并不赞成用爱感化一切,我崇尚的是绝对理性,你别给我瞎冠帽子。”
“那你更应该理解朕!”
“理性恰恰反对凭着自己的好恶去随意涂炭生灵!”徐牧舟直视赵月关的眼睛,“先不说别的——就算修长城,搞基建,重徭役是功不在当代,利在千秋——但你死前的那一年呢?为了一些所谓的灾兆而滥杀无辜,你真的觉得自己称不上残暴吗!”
听见徐牧舟的铮铮之言,赵月关刚才的怒火竟然消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眼无奈。
不晌,赵月关长吁了一口气,说:“这里面内情很多,事关我的复活,是秘密进行的,没有让史官记载。一切不是如你知道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徐牧舟坚定地看着赵月关,“你到底是如何复活的,今天必须讲给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