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如果是放在小说中自然是实用的。但现实并不是这样,公平这个词很难运用到肮脏的现实社会中。
化雪会比往常冷上好几倍,天一旦放了晴,脚底的厚雪便积在了一起,踩上会发出“咯吱”的声音。
寒风搅起发丝时,声音也会变得渐散,陈轻洱将手放进衣兜,皮靴上沾了雪渍,一动便化成了水珠。
她视线越过远处的黑车,而后看向面前的岑阅。
“等天晴再来取骨灰,倒也不用着急。”
“嗯。”岑阅戴着一双墨绿色手套,手套摘下,指节上有明显的皱纹,她摘了自己的围巾。
“京华冷,出门多穿一些。”岑阅点了下脚,直到陈轻洱微附身,围巾才戴在了陈轻洱的脖子上。
陈轻洱鼻尖泛红,她还不能适应京华市的气候,面颊处有点过敏了:“没关系,我不冷的。”
“走走吧。”岑阅抬手示意司机不用跟着,在往前跨的时候挽了一下陈轻洱的小臂。
陈轻洱个子高挑,黑色的廓形大衣穿她身上总是很适合,戴上岑阅的围巾也不会显得老气。
殡仪馆往下走是一条石板道,两侧的松树长青,部分被积雪抖落了,这里永远会花里胡哨,向来只有天然地装饰。
“陈宁走了这么多年,终于能下葬,这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岑阅重新戴着手套,理着指节前端的褶皱。
“嗯。”陈轻洱淡淡吸气,鼻尖萦绕着白雾。
能走到哪儿就算哪儿,这是陈轻洱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陈宁说的。
从京华到南城,从南城到A国,陈宁说她所有的希望都是自己。那时候陈轻洱不明白这句话啊,也不明白陈宁是怎么想的。
更不知道陈宁藏了什么秘密,她的记忆中没有父亲,从懂事开始就没有。
到A国那年,是她第一次见岑阅,陈宁只是抿着笑让她叫岑阅小姨。
是岑阅她们能在A国安定,能让她上最好的学校,能追逐理想,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在那时候,似乎是变得触手可及。
听岑阅说,陈宁曾是有名的非遗传承大师的学生,捏的一手好陶丕,烧制的茶具光泽细腻,总的来说有天赋。
陈轻洱见过,那时候她们还住在歇湾小巷时见过。
到了A国,陈宁回了这一行。
那时候的陈宁每一年都会收到一封信,信件的内容不得知。
每一次看过后便会放在壁炉中,让那封牛皮纸的信件化为灰烬。
陈轻洱不做过问,就像她对南荔说的,或许大人有自己的秘密。
在到A国的第三年,生活还是稳稳地进行。
陈宁的事业稍微有了一点起色,也是那一年,陈宁自杀了。
在她过生日那一天自杀的,用一瓶安眠药,死在壁炉旁。
没有任何征兆,像是晴天霹雳给她当头一棒,所有浓重而热烈的希望全都抹杀在那一刻,那间屋子是草木灰燃尽的味道。
后来,警方调查发现,陈宁自杀前有被催眠过。
这桩案子就到这儿了。
而她和岑阅一查便是这么多年,陈轻洱不相信,陈宁会自杀。直到她成为首席催眠师,她才知道某些东西是可以超出现实做到的。
她们查了所有得过首席催眠师称号的人,也查过行业内众多顶尖,这些人都可以办到,但没有动机,和事情一点也关联不上。
岑阅问:“你的意思是我们要找的人并没有在我给的资料中?”
“目前看的确是没有。”陈轻洱眼睛蒙上一层浅雾。
声音挤到寒凉中透出的是一股惆怅。
除了这些人能做到以外,还有谁?
岑阅想了想:“我得再查一查,有没有漏掉谁,如果不是有顶尖的水平,是办不到的。”
对啊,没有顶尖的水平办不到,就像南荔的病症,普通的催眠师怎么能做到消除车祸带给南荔的怪症?
指不定治着治着,还得让她去找个算命的瞧瞧。
陈轻洱没有说话,她放在大衣口袋的手指轻颤,发丝在风中微微发抖。
“对了,你原来说想要医治的那个孩子严重吗?”岑阅问的是南荔。
“她的心理状态是好的。”陈轻洱放缓了步子。
南荔给她的感觉很奇怪,按照画板测试来看,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岑阅疑惑:“她治疗过?”
“治疗过。”陈轻洱在查国内的催眠师时,已经查过他们所有接诊的资料,如果有南荔,那她很早就知道,但没有。
所以是漏掉的谁?
岑阅似乎是察觉到了陈轻洱的情绪变化。
最后,她只是说:“漏掉的,是不是就是这个人?”
“不清楚。”陈轻洱这句回答像是在逃避。
岑阅说:“她清楚蒋雪的病症这点就很奇怪,你能不能问她?”
陈轻洱顿住脚步,抬头迎着风。
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南荔是没有打算说的,可以不让她治,也不说自己接受过谁的治疗。
没有听到回答,岑阅像是心知肚明了。
“那你把这件事交给我来做。”
陈轻洱始终一声不吭,脚底的冰渣发出声音,她只是将视线放到了远方,静静地看了看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随后不禁微微皱了皱眉。
车内的南荔被这么一看,头转了过去,心脏随着动作加快一拍。
虽说隔得远,但她还是会在这瞬间心虚。
“你跟踪她做什么?”徐冉拧开水杯,瞄了一眼车窗外。
陈轻洱和岑阅还站在那个位置,风搅动着树杈上的残雪。
南荔没有回答她,朝陈轻洱的方向看一眼,眸里划过异样。
陈轻洱此时移开了目光,在和岑阅说什么。
徐冉被她忽然转变的神色怔住了,瞬间收回思绪问:“她怎么会来殡仪馆?”
南荔的目光微凝,挽在脑后的头发散开了,她丝毫没有注意。
她能想到的就是陈轻洱带回了陈宁的骨灰。
但她明明记得前世陈轻洱没有提过,所以看来,前世是故意瞒着她的,但是为什么要瞒着她?
“谁没有点秘密。”南荔是这么回徐冉的。
徐冉咽下水:“我一大早就陪着你做这见不得光的事情,你现在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跟踪她?”
南荔想到这些事情头泛疼,她手轻撑着太阳穴,音色懒懒地说:“因为我喜欢她啊。”
这不算是个秘密,只是今生的徐冉不知道这件事而已。
听到这话的徐冉愣了一下,随后夸张地“啊?”了一声。
“你那是喜欢么?你是觉得她漂亮?”
“不是。”
当然不是,她喜欢陈轻洱,要是细算,应该是在两个人还歇湾小巷住的时候,只不过那时候的她并不能太过清楚的明白这种感情。
前世她明白心仪后,明撩暗钓暗示过对方很多次。
但陈轻洱至始至终并没有给她任何一句回应。
或许是不喜欢,可如果真的是不喜欢,监控画面里的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那你是喜欢她什么?”徐冉问。
“你不懂。”南荔看着陈轻洱和岑阅上了车。
徐冉看人消失了,随后启动车。
“你看没看过我小时候的照片?”
徐冉看着后视镜倒车:“没有。”
南荔忍不住笑了,头往后靠慢慢说:“我小时候可胖了,那时候同学们都给我起外号。”
她讲出来轻松得很,那是一种释怀感。
有人叫她的外号,会难过、会生气,但不会哭。
初中那会儿的晚课总是要到九点左右,陈轻洱跟她不在一个班,上了初三每次月考分班,年级前五十的都在一班。
虽然南荔很努力地想要跟陈轻洱到一个班,但每次总是差两个名次。
一班下课晚半个小时,她就在校门的阶梯外坐着等。
那也是冬天,南城的冬季是湿冷,会远比京华的寒意更刺骨一些。
每每校门内有学生说话,她便知道,陈轻洱下课了。
“陈轻洱,你冷不冷?”南荔迎上她总会问这一句话。
陈轻洱只是淡淡地扫一眼她冻红的面颊,随后将手从衣兜拿出来。
“谢谢。”南荔冲着她笑,然后将自己的手放进陈轻洱的衣兜里。
衣兜很暖,里边有一个暖手宝,很小,装在兜里很合适,握在手心也不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