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情…我们没有和你仔细说过,”柳篾花看着她,语气艰涩,眼珠缓缓落在她身后的风宁与蜻蜓身上,最后苦笑了一声。
“本不该如此……”她喃喃自语道。
闫星逐也似乎想到了什么,面沉如水,一把擒住月情的手腕,将她从二鬼中间扯了过来。
“月晚,今天你必须跟我们回去。”
风宁闻言扯唇嗤笑了一声,抱胸未言。
蜻蜓则目光闪烁,隐隐有所感,上前一步想要说话,却被闫星逐凌厉的目光给吓至缩了回去。
“怎么,听闻此地恶鬼吓到屁滚尿流要回净月宗了?”风宁弯眼笑着,一手缠着胸前的长发,骤然语气泠然道,“没关系,我们见云山可不会怕,滚吧。”
闫星逐冷哼一声,“你们当然不会怕,这件事十之八九就是你们自己自导自演。”
风宁冷笑,“你真该庆幸不是我自导自演,否则我第一个就杀了你。”
闫星逐怒目,“你——”
月情拉住了他,道:“小师叔,的确与他们无关。而且,你知道的,风宁他是无伤阁阁主。”
闫星逐嗤笑一声,道:“纵然他是又如何,月晚,我直言告诉你,你娘也是被他们害死的!”
月情见他不像说笑,又回头去看蜻蜓,后者对上她的视线,却支支吾吾第一时间没出言。
她想起第一天来到卢嘉城时蜻蜓偷眼瞥向连绝的反应,心下一沉。
她微微吸气,问道:“不是因为妖族吗?”
“有因才有果,如若不是连绝出世,杀了修仙界大半的修士,怎么会给妖族可乘之机?!”闫星逐冷道。
他眼周红肿,双拳紧握,愤恨难当。
一切的一切的悲痛,都是因由一个人。
天下共敌——鬼王连绝。
他出世那一年,被称为新历元年。
已有七十七年矣。
可那一夜的创伤甚至遗留至今。
他不仅仅是屠灭上三宗,踏破七七四十九云天,他所伤害的,是修仙界中的每一个人。
光明永远停于此刻,之后的每一年,都是总不会天明的无边暗夜。
而修仙界所可依仗的未来已如昙花夜盛,凋零碾落,沉余落埃。
这是一个没有希望的世界。
而雪上加霜的是,一直被人族压制的妖族闻此事后开始蠢蠢欲动。
岌岌可危之下,仅存的修士团结一心,推举玉蟾宫宫主陆无伤为仙盟盟主,守护长桑海,以一己之力镇定群妖。
——哪怕没有希望,也要创造希望。
暗夜中的人仍旧不肯放弃,他们坚信只要再坚持,等待时日,年轻人成长开来,修仙界即使未必能有巅峰之力,但也不至于日日夜夜如芒刺背、提心吊胆。
但屋漏偏逢连夜雨,当时陆无伤最看好的弟子,被喻为年轻一辈最优秀的弟子——阿宁竟一时不察道毁人亡,猝而早逝。
他离开时才二十四岁,正当年,风华正茂。
却下场凄凉,死不肯瞑目。
陆无伤是亲眼所见自己最疼爱的弟子丧命当场,整个人犹如雷击,心口震荡,猛地吐出口血来。
一息白头,他仿佛老了二三十岁,昏黄的眼珠里流下浑浊的泪,那一刻,他悲痛地明白过来,道心已损,修为倒退,终是——无力回天。
“无伤,无伤,愿天下无伤……终是我陆无伤,因私情而负了天下。”
他含着血,苦涩地抬头看向东方。
黑云滚滚压境,暴风雨即将来临。
那是修仙界至暗的时刻。
长夜难明,深海难净。
无数从那个时代活下来的人至今都能听到妖风的厉啸,那是刻入骨子里的惊悸。
只见千里修坟,只闻万里哭丧。
而所到之处,无一不哀鸿遍野,无一不疮痍弥目。
死的死,伤的伤。
尸首埋不完,血水清不净。
无伤,终不能无伤。
而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却只让修仙界平和了三十九年。
而彼时的月如金正是此番大战之后,被众人推举出来,唯一能主持大局的修仙盟盟主。
面对妖族的卷土重来,他很平静,也心知自己的结局。
唯一想到了三十九年前父母离开净月宗的那一夜,寂静、沉重、痛苦,他看见了他们眼中的不舍,可天亮时,屋里还是空荡荡地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
若说要有遗憾,唯一是那个木头小几上的蜡烛太暗了些。
长夜里,烛火微弱,不曾照亮父母的眉梢眼角,令他未能仔细地看看他们是什么表情。
是在笑,还是在哭,或者只是在看他。
只是遗憾,那蜡烛黯淡,纵然是他们离开的背影,它也不曾照亮。
许是,受潮了吧。
月如金垂眼静静地想,大概人活在世上都有宿命。
三十九年前,父母做到了,而如今,该轮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