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咔——”又是一阵被压低的怪响,紧接着是不断袭来的咚咚声,还带着木门扯断铰链的刺耳拉扯。不知什么东西发了狂,正在无序地撞击。
黑暗的盥洗室内残烛微弱,像一颗颗豆子一样点缀着中央的水池,余辉投射出巨大的黑影。就在一个站着不动的男巫面前,有道狂乱的影子不住地扭动,它庞大无比,对着跌坐在地的柔弱女巫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一口就能将人咬碎的巨齿,更别提还有一旦被划伤就要人性命的毒液。
【杀……在哪儿……】怪物发出嘶嘶的蛇语。
莫埃又一次听见了它。
脑子里的分辨和思考只在顷刻间完成,他的步伐不断加快,奔跑向走廊尽头,脚步在石面上踩出了声响。
那怪物看不清楚眼前,模糊的声音成为它辨认事物的信息来源。似乎也被陌生的脚步声惊动了,它停下了盲乱攻击女巫的蛇头,灰蒙蒙的大眼睛显得呆板。
两条蛇互相发现了对方,巨蛇要比莫埃的蚯蚓本体大上百倍,可生物间天然的层级压制却立刻分出了高下。
像是城堡阴沟里活着的老鼠最怕遇见学生的宠物猫,哪怕它们敢在橱柜里无法无天地偷吃,还是会被那些养得没什么攻击力的猫咪吓得逃窜。巨蛇诞生于最精妙的黑魔法之中,它甚至不怕鹰鹫,却仍然在那一瞬间被本能的恐惧擒住了笨拙的脑子。它察觉到了一股无法言喻威压,这是食物链带给他的预警。
刚刚还四处碰壁的巨蛇几乎是被求生欲驱使着逃往来时的通道,惊魂胆落地往下钻。
莫埃当然不会任由它毫发无伤地跑掉,尤其是它此前看上去还试图攻击汤姆——他早就闻到了汤姆的味道,这是他绝对不会错过的味道。他伸手一抓,月桂木魔杖凭空出现在手里,螺旋在杖身的花纹被魔力点亮,尖端明起耀眼的红光:“给我——从汤姆身边——”
伴侣受到威胁让莫埃难得地升起了真情实感的恼怒。他的脑子浮现出无数的画面。城堡里无辜被石化的学生、流窜在城堡里的蛇佬腔怪物、危险而古怪的三楼女盥洗室。
不顾坎贝尔家的礼仪冲了进去,他的魔杖狠狠一甩:“滚开!”
咒语越过瘫软在地上满是泪痕的桃金娘袭向仓惶逃离的巨蛇。
巨蛇早已经钻进了水池中的巨大管道里,它本就看不清眼前,失去了方向,蛇尾在钻洞时顾不上四周的环境往水池边扫去,眼看就要撞到静静站在那里的高挑男巫身上,此时被重击了一道缴械咒,以不自然的角度一歪,险险从汤姆的身边擦过。那道红芒咒语几乎洞穿了皮肤坚硬如石的尾巴,它吃痛地嚎叫了一声,整条蛇彻底消失在那口漆黑的大洞中。
“你没事吧?”略过了桃金娘,莫埃急急地走向水池。
整间盥洗室惨不忍睹,比梦里出现的那间还要破碎。木头做的隔间门塌了好几扇,水管也破了,汩汩冒着水肆意淌在地上,冲刷过汤姆的鞋子。因为离得近,那条巨蛇身上粘腻的腥气沾染到了汤姆的身上。干净的枝叶气息被臭味沾染,他就躲在黑暗里,一声不响地站在杂乱当中。
“唔——呜——”一股力道拉着住了莫埃,女巫的手布满了伤痕,她死死拽着莫埃的衣袍,用上了自己仅存的最大力气,喉咙中发出的嗬嗬声响让呜咽声变得尖锐。
桃金娘的眼泪停不下来。那个人嫌她吵,用恶咒夺走了她的嘴。她只能用颤抖的手抓住毫不知情的莫埃,避免他走入魔鬼的圈套。只要莫埃不被蒙骗掉以轻心,凭借那手高深的魔法,她总算看到获救的希望了。
一个瘦小女巫的力气对莫埃来说自然不算什么,可他就算失礼地闯进了女盥洗室,也不至于把一个女巫直接丢开或是拖着她前行。
莫埃驻足低头。沃伦的毛衣和院袍都破了,浑身脏兮兮,衣服被水管整个喷湿。不仅衣服湿漉漉,她脸上也全是鼻涕和眼泪,倒是鼻子底下空空荡荡,这肯定不会是蛇怪的手笔。
在场能够施咒的自然只有汤姆,莫埃眉梢挑起,有些诧异于这个事实。
汤姆的表情里看不出情绪,手里拿着那根惨白的紫杉木魔杖,他的手紧握着杖柄,有着不易察觉的细微颤抖,那绝不是来源于秘密被曝光的害怕。他从不后悔自己犯下过错,他犯下的罪状多得是。他盯着那个女巫可怜楚楚的狼狈面容,和她抓着莫埃衣角的手。
“呜——呜!”桃金娘喉咙里不停地发出惊恐的闷叫,挪动着瘫软的身体往莫埃身后躲去,用祈求的目光注视着莫埃,希望他能救救自己。
“你想说什么?”莫埃见汤姆没有动作,用魔杖往桃金娘的下巴上一指,嘴巴重新出现在女巫的脸上。
“啊——”憋了半天的桃金娘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
莫埃的耳朵不堪重负,魔杖一挥又把人嘴封上了,他恼道:“你先别叫。”
桃金娘不住地点头,终于再一次获得了说话的机会,她哀求道:“贝格、贝格,不要过去,他不是个好巫师……”
莫埃随意偏了偏头看向汤姆,却见对方也看着自己,服帖的微绻发丝下,他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睛里。雨夜里的乌云,莫埃曾经这样形容他的眼睛,而现在那阴郁的黑色更像是被雨砸坏的污泥。
“已经很晚了,今天很冷,莫埃,你应该早些休息,”汤姆若无其事地和莫埃闲聊了两句,语气尽量避免僵硬。他极力忽略心中的杀意……他刚刚就应该直接用魔咒杀了她,而不是因为谨慎而执意让蛇怪动手。否则也不会留下这么一个会说话的人证。汤姆的眼睫微垂,遮住眼里一闪而过的红光,他低声道,“你要相信她吗?”
莫埃没有错过那怪异的一幕,这在他眼里有更明显的征兆。他仿佛察觉到了有一个灵魂的溃散,但仔细看去,那团纯粹的黑色魂体还好好地站在那里。汤姆的灵魂好好的一点事也没有,反倒是拽着自己哭得无声的小姑娘灵魂几乎就要熄灭了。
“沃伦,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而产生误会,”莫埃习惯性地先偏袒汤姆,“你知道,我和汤姆是挚友,而我们其实并不熟。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相信你所说的?
“他指使蛇怪袭击了我!”桃金娘嘶哑地喊道,刚说完又想起莫埃警告它不要叫喊,只好用哭得说不出话来的低声断断续续道,“我呆在这里好好的……听见有人在说话,他在和那个怪物交流……如果不是你闯进来,他就要杀了我!”桃金娘给他展示自己被恶咒击穿的手臂,一抬头,又看见里德尔越过贝格的身体在注视着自己。她害怕得直往贝格身后缩,但还是坚持说,“他从前就在害人……很有可能……贝格,他就是斯莱特林的继承人,他指使那个怪物石化了其他巫师,贝格,相信我……求求你相信我……”
哦?莫埃还是第一次听到他人对汤姆如此负面的评价。
“莫埃,”汤姆呼唤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站在原地没有过来,只是疏离又客气地对着桃金娘说,“沃伦小姐,你的指控没有任何证据。城堡里的第二个石化者出现时我还在上邓布利多教授的课。”对于性情温和的汤姆来说,这样的话已经非常严厉了。
不料莫埃听完双方的辩解,他的回应压根没有参与他们两方的争执。他知道汤姆是斯莱特林的继承人,自从城堡里开始出现危机,类似继承人害人这样的言论他已经听过无数次了。甚至汤姆的解释在他这里也毫无力度。
这一段话的重点不在城堡灾难的凶手,而在桃金娘那句‘他就要杀了我’。这是最直观的,被莫埃目睹了的行凶经过。
莫埃审视这个小姑娘的灵魂,她没有任何说谎的必要,面对汤姆时紧张的惊恐也很难伪装。莫埃是捕猎高手,他每次捉住猎物时,它们都这样软弱无助地颤抖。
“哦,原来是要杀你而已,”,莫埃松了一口气,“我刚开始还以为你们俩那么晚在这里……”
“?”桃金娘不理解他前半句的轻描淡写。
“不,没什么,汤姆说得对,你有什么证据吗?”莫埃心虚地转移话题道。
“我听见了!”或许是有了莫埃的倚仗,桃金娘终于镇定了一些,重新挺起胸膛故作坚强。但想起刚开始推开隔间门看到的那个场面,她还是面露惊恐,“他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那一定是传说中的斯莱特林继承人的标志——蛇佬腔。加上他以前做的那些事——”
“被你这么一说,听起来汤姆就像是童话里的公主。”莫埃忍不住道。样貌出色温柔优雅还能和小动物交流,公主标配。
桃金娘压根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有空想这个。这恐怕就是强大巫师才具备的游刃有余。
“不过我相信你。”莫埃忽然说。其他人根本不了解状况,但莫埃再清楚不过了。刚才那只蛇怪就是每次出现在事发现场、嘶喊着杀戮的怪物。如果被证实它可以受到蛇佬腔的操控并且居住在斯莱特林的密室里……莫埃今晚来这里本身就是为了帮助汤姆寻找那间密室。
想到这里,莫埃无端地有些兴奋起来。即便他之前那么坚持认为汤姆是一个好脾气的巫师,但他其实一点也不执着于对方的这一人设,他对挖掘汤姆更多性格的兴趣可比找密室来的多。。
是的,虽然对汤姆有着盲目的信任,但他毕竟是个斯莱特林,他的脑子可不是摆设。如果石化他人的怪物、斯莱特林的密室、继承人的蛇佬腔……这一切被证实是有联系的,那桃金娘的怀疑是充分且合理的。
甚至莫埃有些惊讶于沃伦基于直觉的猜想。她可没有莫埃掌握的那么多秘密。
莫埃说:“我对于看人挺有一套的,至少今晚的事你不会撒谎,对吗?那么不如告诉我,你说……汤姆以前做过坏事?”
碧绿的光窜上紫杉木魔杖的杖身,汤姆.里德尔必须压住全部的恶意才能忍住不当着莫埃的面就杀人。这该死的女巫打乱了他的一切计划,莫埃本该是他放在胜利道路终点才被摘下的果实。他并没有把握莫埃会站在他这一边,据他所知,身为坏学生的莫埃恰与他自己相反,从没有害过人。
他本该一点一点地沾染这个孩子,诱导他学习禁咒,寻找一个时机让他亲手做下丑恶之事,让莫埃与他一同深陷泥潭。这个时机显然不该是现在。
桃金娘欣喜极了。也许,她也终于幸运了一次。她顶着那个人彻底阴郁下来透着狠辣杀意的眼神,迫不及待地倾诉:“他们那一伙人——贝格,有人跟我说过,我以前也是不相信的,是啊,谁会相信呢,他们都觉得里德尔是那么好的男巫,谁能相信他是那样可怕的人!”
桃金娘没有选择了,贝格就是她今晚唯一的庇护。她的眼泪无声地流淌,咬着牙说得很用力:“但等他们发现他的真面目时就已经没有机会说出口了!贝格,我说了这些他一定不会放过我……”
莫埃.贝格是决斗俱乐部的天才,他的咒术技巧就连梅乐思教授都赞不绝口。有他站在自己这边,至少她不会再落入之前那种求助无援的境地。少年精致的面容此刻在她眼里比梅林都要英俊。
“还有吗?”莫埃没再说信还是不信,甚至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的。丝毫没有被朋友欺骗的愤怒。
“没、没有了……”桃金娘直觉贝格的反应有些过于平静了。对方的表情甚至没有出现一丝惊疑,反而流露出一种诡异的兴致盎然。
很快,桃金娘看到了比蛇怪趴在水池上更加诡谲的画面。
“哦……那么剩下的我还是自己问他吧,”面容瑰丽的少年红润的唇瓣吐露出不可思议的话语,略带湿润的唇角咧开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吐出一个细长的分叉舌头,“既然聊得差不多了,你可以去死了。”
他的话语多么云淡风轻,好像是在说‘哦,我们今晚去厨房找家养小精灵偷吃鸡肉沙拉’。
桃金娘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她被这可怖的画面吓得惊叫,颤抖着嗓子问:“你、你……你……”
“我没和你说过吗?我可是拿下了年级第一的人,相当抱歉,”莫埃还记得坎贝尔夫人说的,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应该礼貌道歉,这才是坎贝尔家的礼仪。走完了礼仪流程,他张开血盆大口,口中冒出的是里德尔和蛇怪交流时用的那种奇怪话语,【下辈子别再那么冒失啦,祝你好运,桃金娘。】
拿下……年级第一?桃金娘记起他上回也这么说过。这一次她忽然反应过来,猛地往里德尔的方向看去。那个高挑的男巫正注视着贝格,一言不发。
还来不及说什么,视线被贝格阻挡了。这个昔日的斯莱特林好友把嘴张得极大,比她的脑袋还要大。黑洞洞的喉咙展现在她眼前,眨眼功夫就吞没了她。
桃金娘曾以为斯莱特林的学生都是最坏的巫师,就像奥利夫.洪贝,他们只会嘲笑他人的短处,用血缘和金钱侮辱别人。后来发现并不是,斯莱特林也有像汤姆.里德尔这样温和的好巫师,有恋人那样携带善意的人。可随之又得知里德尔其实并不正常,他是个疯子。而她的恋人,她发现他是个混蛋。
幸好,她最终遇见了莫埃,这个会在她哭泣时安慰她的男孩,有点毒舌,说话还直白到伤人,但他长得好看,魔法非常厉害,也从不在背后议论她哪处不好——他都直接当着她的面说出来。这就足够了,她差一点就要喜欢他了。
最终,直到生命尽头她才得到真理——
桃金娘在心里愤怒地尖叫:“斯莱特林的学生都是最坏的巫师!最坏的!巫师!”
可一切归于沉寂,她连灵魂都被那蛇一样的学生吞吃入腹。去到亡者之地还会被嘲笑吗?我是多么可悲的桃金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