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的小雪挂在城堡上,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登上移动楼梯。学生在学校里总会有几个格外要好的朋友,他们好像被蜂蜜糖黏在一起,整天有着说不完的话。
桃金娘跟着人群独自从礼堂返回公共休息室。她没有这样的朋友,连自己学院内都没有人愿意和她走在一起,更不要提其他学院的学生。他们一个个从她的身边走过,好像她是个透明人,好像霍格沃茨里从来没有一个叫桃金娘.沃伦的学生。
要说谁会和她说话,那恐怕只有奥利夫.洪贝了,可对方说的绝不会是好话,那个女巫只会用最尖锐的语言去刺痛她,让她明白自己的相貌有多难以入眼,血统有多么低贱。
“我只不过是转述大家的看法而已,”奥利夫.洪贝和朋友经过桃金娘身边时紧贴着楼梯边缘,仿佛桃金娘脸上的粉刺会传染似的,“滚开点,四眼狗,别离我那么近。”
奥利夫.洪贝没有压低音量,她才不会顾及这个泥巴种的脸面。好几个学生听见吵闹从上面或下面的楼梯转折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盛气凌人的奥利夫.洪贝又在教训别人,便也见怪不怪地各自回过头去继续朋友们的话题。
无数张嘴在嚅动,那些唇齿间吐露的破碎单词窸窸窣窣地钻入耳朵里。桃金娘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扭曲的单词渐渐都与奥利夫.洪贝的话语重合起来,异化为一个个侮辱性的词句。他们在谈论她吗?在背后和自己的小团体们说着她的坏话?他们经常这样做……
四眼狗、粉刺怪、眼泪精、无比丑陋的、不起眼的桃金娘。
桃金娘想反驳,但她的喉咙哽咽住了,眼泪从通红的眼眶里溢出来。透过晶莹的水珠看去,满眼都是他们张张合合的嘴,满耳朵都是闲言碎语。她实在受不了了,捂着脸崩溃地哭了出来,气恼地挤开旁边的人跌跌撞撞向走廊里冲去。
“她又哭了?”
“她是谁?”
“拉文克劳的桃金娘沃伦,有一回说她的眼镜难看时被她听见,她也是这样……她的眼镜像是我奶奶年轻那会儿的样式,还是麻瓜造的。”
“我没看清,那她现在还戴着那难看的眼镜吗?”
“戴着,难看。”
女巫的离去没有在人群中溅起多大的涟漪,在礼堂饱餐过后的学生们很快转移了话题,讨论该怎样惬意地度过今夜时光。
夜晚不得在城堡里单独行动,可桃金娘早就伤心得想不起这个规矩了。如果心事得不到开解就要肿着个青蛙眼回到公共休息室,这会让总被嘲笑相貌的她更抬不起头来。
桃金娘坐在厕所的抽水马桶上回想着自己目前为止的全部人生,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什么令人开心的情节。从来都只有悲哀会围绕她,让她倒霉,让她痛苦,让她愤怒。
正在这时,她好像听见门外传来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嘶——”
有点滑稽,每一个音调听起来都没有区别,是一种又细又哑的平调,甚至听不出什么起伏,但带着富有含义的停顿。
桃金娘从没有听过这种声音,参考课本上提到的妖精语和人鱼语,她猜测这是另一种语言体系。
如果是来了一只会说怪话的女妖精或是女幽灵,她就管不着了。可出乎意料的是,她紧接着又听到了门外传来一个低沉得多的嗓音,这明显出自于一个男孩。
“还要多久?”男孩问。
“嘶——”那道怪声听起来有点委屈。
我才委屈呢!桃金娘一下子就恼火了。
她刚哭过一场,情绪本就不稳定。是的,她吵不过洪贝那伙人,但她都躲到这儿来了,难道还要让她退让吗?这回可是对方不占理!
桃金娘挺起胸膛,把锁一抽打开门,用混着怒意的哭腔呵斥道:“男生为什么到这儿来,走开!回到你的男厕所——”
后半句被哽在喉咙里,她一时失语,无法用言语形容眼前的一幕。
烛光固然不亮,可桃金娘在这里呆了好长一段时间,眼睛早已适应了黑暗,所以她清晰地看见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生物从水池中间探出头来,恐怕正是之前发出怪异语言的东西。它的身躯几乎占据了整个水池,眼睛呈现出诡异的灰蓝色。那不是一双正常的眼睛,里面没有瞳仁,只有灰蓝的眼白。
那怪物正在与男生交谈,听到这一巨大的声响回过头来盯着发出动静的隔间。灰茫茫的硕大眼睛望着隔间里受到惊吓的女巫。这就好比你拉开门,一只巨怪紧贴着门站在你的面前,它高举的大棒正悬在头顶。
没有人出声,室内一片死寂,这份安静仿佛是一双大手在掐住人的心脏。
桃金娘被吓得四肢发麻,她的恐惧提醒自己该把魔杖掏出来,可手不听使唤,颤抖得不像样子。她不过是一个三年级的学生,就要这样毫无防备地面对一个要命的神奇动物。
她的眼珠子动了动,呆呆地看向那个站在水池边侧头望来的男巫,他有着俊美的面容和文雅的气质。
“晚上好,桃金娘,来城堡内里散步吗?”汤姆.里德尔慢慢地对桃金娘展露了一个微笑——桃金娘从没有见过这样阴沉的微笑。他就站在蛇怪身边,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困在水洼中努力扒着叶片的蚂蚁,轻轻一掀就能把这不起眼的生命溺死。
“你……和怪物……”他和怪物说话。桃金娘嗫嚅着,终于碰到了袍子里的魔杖。
“你是一个人来的?教授或许告诉过你不要单独在城堡里闲逛,”里德尔轻笑一声,薄凉的笑不达眼底,“我的挚友也像你一样不爱听话,说起这个,你们最近关系很不错。”
他手里的魔杖指着隔间的方向一挑,桃金娘好不容易才摸索到的魔杖就已经被打至空中,落到了他的手里。没费什么劲,他将女巫的木头魔杖随意掰折,断成两截的木棍裸露着杖芯滚落在地上。
大脑迟钝地开始运作,拉文克劳的智慧告诉桃金娘,被澄清了无数次的流言不是作假。蛇佬腔的继承人正驱使着他的怪物在城堡里大肆清理麻种学生。她撞破了这一切,又没有血统做保,所以轮到她了。
——她的前男友说的疯话都是真的。什么温和内敛、品行高洁,全是魔鬼的伪装。恰恰相反,里德尔是用最黑暗的东西做成的,这是霍格沃茨一切罪恶的元凶。
桃金娘不知道该怎么作答,她丝毫不敢出声,害怕惊动了怪物。可大约是她的呼吸太过粗重,也可能是心跳鼓噪得太厉害,蛇怪依然锁定了她的位置。它张开了巨口。
桃金娘使出了自己这辈子最快的反应速度尖叫着躲避,她整个人扑到在地上,眼泪和鼻涕蹭得满脸都是。
“啊——呃——”
女巫的尖叫被一个恶咒夺去了的嘴巴,对方又施了一个桃金娘没学过的咒语,本该由破坏造成的声音一齐被压低。
她不知道其他被石化的人有没有经历那么可怕的一幕。那条蛇受了蛇佬腔的指使却因为眼盲而看不清眼前,胡乱地袭击着她,让她每一瞬间都好像踏入了死亡的边缘。
里德尔没有亲自动手杀她,但时不时会有一个咒语从水池边传来。她能侥幸躲过眼睛不好的蛇怪,但那个人高超的咒语却大半落到了身上。桃金娘太知道自己有多么卑微了,特别是在魔法出奇优异的里德尔面前。学生里恐怕只有贝格可以与他决斗。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不是桃金娘.沃伦,而是里德尔魔药台上一只待切片的弗洛伯毛虫。最可怕的是,里德尔全程保持着那弧度固定的温和笑容,没有一丁点儿怜悯心。
如果可以,她宁愿回到礼堂被同学嘲笑一整晚四眼狗。桃金娘悲哀地想。
————
莫埃捏着草稿纸疾步在城堡里穿梭。夜里人少,连准备两次大考的五年级和七年级学生都已经各自回寝,莫埃的脚步声和落在地上的回响几不可闻,这让他能够避免遭受皮皮鬼的骚扰。偌大的城堡里只有一个厚重的脚步声沉沉压在移动楼梯上。沉重的脚步声属于海格,这位巨人混血很好糊弄,莫埃可以轻易避开他。
宵禁时间就快到了,本该从城堡顶楼进入格兰芬多塔楼的海格正踩着沉沉地步子往地下走去,应该从地下回斯莱特林地牢呆着的莫埃轻巧地往地上跑去。
莫埃在手里拽着梦醒时记录的笔记。不知道是不是睡前总在想着斯莱特林密室的线索,他居然在今晚梦到了密室的内容。除了那一次梦到格兰芬多寝室和排着石柱的不知名房间之外,他还没有那么确切地梦到过一个现实中的地点,并且是一个公共场所——一间破旧的女盥洗室。他完全可以去探个究竟。
他既不是女巫也不是级长,从没有进入过女盥洗室,因此不能确定这个盥洗室究竟是城堡的哪一间。莫埃决定先去那间三楼的盥洗室看看,这已经是城堡里最破旧的一间了,就算这样也比梦中满地积水长满黑色苔藓、设施四处开裂的那间要好。
寂静环绕着城堡的走道,光线还是那么昏黄,火光沉沉的,蜡烛随着窗子涌进来的气流摇摆,映得莫埃的孤独的影子也随灯晃动。寒气袭来,他感到裸露在外的皮肉被冻得微僵,不由得拢了拢巫师袍,给自己加了一道保暖咒。
整个走廊只有莫埃一个人,他走过通往梅乐思教授办公室的路口,往里一望,大门紧闭着,看来今天不是梅乐思教授巡夜。
莫埃随手挥了一道咒语封闭在路口,魔力顺着粗糙的城堡墙砖蜿蜒而下形成一张薄膜,像是给四通八达的走道关上了一扇门,这让盥洗室那头走廊的声音无法传递到外面惊动外面。看门人普林格是个迷糊的哑炮,巡逻时撞上来也只会被这道魔法迷惑得原路返回。
莫埃不确定密室开启是否会有什么声音——其实也不能确定打开的就是传说中的那间密室,万一通往的是沼气池呢?可他的直觉倾向于梦境内容是有意义的。
他借着顶上火把有限的光源看了一眼羊皮纸上的记录:那个绿眼睛用蛇佬腔说了一句【打开】,然后铜龙头发出一道耀眼的白光,盥洗室的镜子就隐匿成了一个水管通道,能容一人顺着管道落下去。所以应该不会发出什么震耳欲聋的声音吵醒辛苦了一天的梅乐思教授……
“啊——!”
“砰!”
莫埃才刚设完魔法结界,一道震耳欲聋的女声从盥洗室那边传来,像是嘶哑的尖叫,然后被恶咒扼住喉咙一样戛然而止。伴随她那一嗓子叫喊的还有支离破碎的磕碰声,隐约还能听见低低的男性声音。声音很快就被压低了,想必里面的人也不希望被发现。
“?”莫埃迟疑地重新加固了一下自己的魔法屏障,他没料到这个点还有人跑到这儿来。
如果是夜游,学生们的热门地点是五楼走廊的两条暗道和禁林左侧靠近黑湖的入口,莫埃去这些地方经常容易碰上其他违规学生。而他现在呆的这个地方,除了爱躲起来哭的桃金娘和在调查怪物和密室莫埃自己,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来。
半夜城堡的安静角落,女盥洗室相聚的男女,莫埃一时间想不出他们能干些什么。
莫埃难得地踌躇。虽然他对于帮助汤姆寻找密室有些兴趣,但也不是非得现在就来……
玄窗呜呜作响,一阵贸然吹入的寒风给他带来了讯息。
顿时,莫埃的表情从言语难以形容的古怪转变为警惕。他动了动鼻子,眯起眼,察觉到事情和他的有端联想不太一样。
扑面而来的腥臭味带着血液气息,属于女巫桃金娘身上的湿咸气味和一道非常熟悉的凛冽草木味道冷冰冰地传到蛇鼻子里。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没有一丝旖旎。
一种泛着潮气的危机正在黑暗中蛰伏,它也许刚用完餐,残留的腥气从齿缝里扩散出来,冷冷地昭示着死亡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