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练字的纸张也是免费提供给众人吗?”裴明修不是不知人间疾苦之人,他自然知道对于平常人家来说笔墨纸砚也算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赵小虎被专门叮嘱过,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自然不是免费,这些都是有瑕疵的纸,你看质量远远不能和外头铺子里的纸相比,所以价格自然便宜,一文钱就能得一大摞,够练好久的字了。”
说完他又指着练字的农妇道,“这些都是村里刚入学的,马上要考试了,得买纸练字,平日里大家也都舍不得,多是在石板上沾水来写。”
裴明修垂眸饮茶,喉结滚动咽下惊叹,他注意到此间人书写都用的是这种看似粗糙的纸,看来他应当没猜错,这地方当真是充满了惊喜。“小虎,回去吧。”
“公子,可是要去吃饭了,今日食堂在做当归炖肉,您还没吃过吧,味道真的好极了!”
赵小虎最大的期盼就是每日陪这位豪气的公子用餐,因为他每餐都会点肉,还会给他也点一份。
要知道他娘每日只许她吃最便宜的套餐,顶多是汤里有些肉星子罢了。
刚开始大家伙还会因此兴奋,现在谁还稀罕呀,有钱的都会打一两肥肉解馋,再不行也能要一碗肉丸汤泡饭吃呀。
午后裴明修倚着窗棂观察晾药场。二十余名妇人排成蛇形队列,麻利地将天麻片铺在竹筛上。
最末端的蓝衫娘子忽然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将半块炊饼塞给从后院溜出来的垂髫小童。
“那是育儿坊的娃娃,才刚招生,来的都是坊里老人的孩子。”
小蝶捧着药碗进来,见裴明修目光停驻在外头,“他娘在炮制坊做工,等下工了就直接接了孩子一起回去。”
裴明修摩挲着手里的竹杯,状似不经意道:“每日这般供餐食、读书,开支怕是不小?”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木轮轧过青石的声响。七八辆板车满载竹筒驶入院落,领头汉子抹着汗嚷嚷:“刘嫂子,今日二百个刻了品牌纹的竹筒齐活了!”
正在拣药的圆脸妇人头也不抬:“送去西厢的库房,和上批货隔开两尺,上次受潮的教训忘了?”转身又冲晾药场喊:“三日后要交的防风饮片还差三十斤,今日下工前备齐的加五个工分!”
裴明修心下微怔,又听见小蝶笑着解释,“只有干重活的坊里包餐,一般都是得自己花钱去吃饭,但是食堂价格实惠,比自家开火划算,所以大家基本上都习惯去食堂用餐的。”
说罢又指了指后院的育儿坊,“育儿坊也是要收钱的,只是价格也很实惠,比起为了照看孩子失去一份收入,显然送孩子来这里更合算。”
这话小蝶也不过一知半解,但不妨碍她为自家小姐感到骄傲。
这日夜晚,裴明修立在院中,看着四处渐次亮起的灯火。药坊捣药声、炭坊夯土声、学堂夜读声交织成曲,比他读过的任何治世策论都更动人心魄。
他摩挲着手中楮纸粗糙的纹路,忽然想起离京时祖父的叹息:“这盘死棋,怕是要着落在山野之间。”
山风卷来一阵清香,裴明修忽然咳嗽出声。
李蜜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随手抛来一个小手炉,“公子的伤忌寒气,怎得用在院中吹风,这是我们新制的驱寒炭,给你用吧。”
“李姑娘可想过同源共流?”裴明修忽然开口。
他指尖轻轻掠过眼前的制药坊,“比如用竹简、票据代替银钱在坊内流通,既可省去一大笔开销,又能让坊内人足不出户便可衣食无忧,省得你们辛苦所赚银钱又从乡民手中流出。”
李蜜正在把玩药材的手顿了顿。
“公子高见。”她将晒干的党参重重扔进竹篮,某种混合着警惕与欣赏的情绪在胸腔翻涌。
此人卧床十日,竟已将坊内情况了如指掌。
窗外突然传来马匹嘶鸣。
肖河拎着沾满泥浆的密信冲进来:“阿姐,县城李家酒楼要追加一千斤点心以及三个月的竹炭!”
他警惕地扫了眼裴明修,“但肖泽传信说山附近贼寇猖獗,运药队昨日险些被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