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中,第一张纸笺诞生。李蜜提笔蘸墨,在纸浆粗糙的纹路间写下“族学夜读章程”,墨迹顺着纹路蜿蜒,却没有透湿纸张。
“二丫,把这个送去给苏夫子,让她按照我列的章程完善教学大纲。”李蜜吹了吹纸上的墨迹,暗想这纸的吸水性还差些,得继续改良。
“好嘞,我这就去送。”走到一半她?折返回来,“蜜娘,你说咱们这纸叫什么名字好呢,你不是说人家的纸都有雅称吗?”二丫望着眼前一排排在风中晃动的纸张,内心激荡。
“不如就叫楮纸吧,如何?”李蜜指尖轻触凸起的纤维,“《天工开物》里说构树别称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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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内燃着灯火,二十几个出嫁女挤在厢房认字。
肖三姑握着炭笔,在石板上一笔一画描摹”肖”字。苏娘子执起她生满老茧的手:“你看这’肖'字,上为明月,下为良木,咱们女子原该是月下栋梁。”
肖三姑看着石板上满满消散的字,忽然落泪。二十几年来从听话的肖家女到能干的王家媳,今夜仿佛真正成为了“肖三姑”。
二丫轻叩门口“上课中”的木牌。二十几个出嫁女同时抬头,“先生,蜜姐让我给您来送夜校章程。”
苏夫子笑着接过,纹路粗糙的信笺上是娟秀的字迹,她好奇的摩挲着陌生的纸张,二丫凑到她耳边低声道,“这是我们新制的楮纸,等过几日就送来学堂,给大家练字用。”
苏凌霄抬头,眼眸里迸发出奇艺的光彩,她爱惜的抚摸着手里的纸张,她可真是好运,遇到了如此了不得的小娘子,竟然练纸都可以造出来。
是夜,祠堂后殿烛火通明。苏凌霄执笔编写《蒙学章》,忽然一阵穿堂风过,烛火摇曳间,她低声轻笑,如今这日子可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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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德奎蹲在窑顶发愁,新制的松烟墨总泛青灰色。小丫戴着怪模怪样的头巾窜上来,口罩上还沾着不知哪里来的蓝汁:“三叔看这个!”她将药汁泼向观火孔。
青灰炭块的青烟忽地转成墨色,惊得肖德奎抄起铁钳就往里捅:“坏事了!这窑炭…”
“成了!”小丫捂着口鼻从浓烟里钻出来,用铁钳夹出乌黑发亮的炭块,“三叔你快看!”炭块在粗布上滚过,拖出条浓重的墨痕。
“败酱草汁能固色!”肖德奎拍腿大叫,头发上的炭灰唰唰落下。底下夯地基的汉子们哄笑,其中两个还是族老家的女婿,自打建筑队开工,这些”外姓人”比本家子弟还卖力。
肖德奎颤抖着手指抹过墨迹,炭灰混着泪水在脸上流出一道一道的印子。废了成百上千的好松木,终于成了。
“小丫,快去把你蜜姐喊来。”
等李蜜和阿泽但是,肖德奎把几十块琥珀似得墨块整齐地码放在桌上。
李蜜强忍住要尖叫的心,用力攥着阿泽,指甲差点掐破阿泽的胳膊。“太好了,有了这松烟墨,咱们再也不愁生意了。”
她激动的看着阿泽, “表哥,接下来就看你的了,这墨块就是咱们在县里立足的敲门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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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义堂后院还是药香盈袖,阿泽正在收拾学徒柜。掌柜新赠的靛蓝绸衫叠得方正,与褪色的学徒袍并排躺在樟木箱底。
胡掌柜倚着门框叹气:“真要走?你可知咱们府城的大掌柜出双倍工钱挖你?”
阿泽对着掌柜的深深一揖,“掌柜的,承蒙您厚爱与多年来的教诲,泽有愧您的栽培。”
少年将一方刚出窑的松烟墨放在案上:“这是用新窑头道烟制的,给您记账使。”墨锭色如黑金,掌柜的拿在手中把玩,当真是好墨。
还没等他再叹息,沈淮安掀帘而入:“游鱼入海,倦鸟归林。掌柜的就莫留他了,不管走多远,他与李蜜都是我的徒弟。”
胡掌柜知道自己强留不得,如今这小娘子连墨条都折腾出来了,再也不是当初求自己收药的小姑娘了,强留成仇呀。
沈淮安将《千金方》塞进阿泽行囊,“第七卷夹着治咳疾的方子,给那位苏夫子带去,行路艰难,但也别忘了每日翻阅药书。”
阿泽郑重点头,医药是他们家的根本,他自然不会轻易舍弃,定不敢辜负师傅的教导。
待掌柜的走远,沈淮安低声叮嘱,“小心你舅舅,这几日我听闻他常去县里联络,尤其是与咱们德义堂的周掌柜走的很近。”
师傅的提醒让阿泽心头一震,他知道师傅与之前的师兄弟做了交易,让大舅的生意吃了大亏。后来他操心着药铺和家里的生意,渐渐也没太顾得上再去关注舅舅一家。
没想到舅舅居然还不放过蜜娘,幸好这次师傅谨慎,不然他们又得吃亏。
晨雾还未散尽,周掌柜的马车便碾着露水进了李宅。尤寡妇捻着新得的鎏金耳坠迎出来,瞥见车帘缝里漏出的靛蓝绸缎,嘴角的笑纹深了几分。
“贤兄请看。”李老大展开泛黄的婚契,“我与秦氏三媒六聘,正经的夫妻,这是当时的婚书,言明了秦氏携所出幼女入李家门,认我为父……”话头突然卡住,契书右下角秦氏的亲签的名讳让他想起当初两人琴瑟和鸣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