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外头的老槐树下,嫁出去的肖家女郎们排起了长队,这是听了族里消息来报名登记的。比去衙门征丁还严格哩,姓名、年龄、娘家、夫家、结婚几年、生了几个孩子都要说的清清楚楚,一字不差的登记在纸上头。
李银梅一手执着笔,极有耐心地引导大家:“除了你的家庭情况,还得登记你自己擅长的事情,比方你是善女工还是饭食,抑或织布种地、会养育孩子、会伺候牲畜这些也算的。”
前面问家庭情况大家还能磕磕绊绊答上,但说到自己的长处当真是让众人为难,大家小声谈论着,实在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长处。你要说会织布裁衣,洗衣做饭带孩子,这些不是人人都会的东西吗?哪家女人要不会干才被笑话呢,这也能算长处?
不论心里怎么想,既然东家让登记,大家也不敢违逆,生怕惹了李银梅不高兴,被撵出去。
李银梅蘸了蘸砚台,笔尖在”擅工”二字上悬停,见眼前的妇人局促的左右张望,她温声提醒:“三姑,我记得您女工不错,前几年是不是还给孙子绣了个虎头枕,村里小孩瞧见了都闹着要呢。”
“那算什么本事?不过是拿碎布头随意拼凑的。”肖三姑绞着褪色的衣角,皴裂的手指突然被年轻媳妇握住。“那如何不算,您把布头递我手里,我也想不出来怎样做成老虎枕呢。”
有了这个开头,这些终日埋头干活的妇人仿佛被忽然唤醒,队伍里响起窸窣议论。
抱着婴孩的妇人忽然挺直腰板:“要说养鸡,我这手艺也还成,我家母鸡到今日都还下蛋呢!” 旁边有人赞叹,“那可真是照料的精巧,这马上冬日了都……”
就这样,一个说你不是鞋底子纳的好吗?一个说你牛羊养的壮实,还有夸孩子带的好,生了五个活了三个哩,当真了不得……
在这样的赞叹中,原本大家觉得稀松平常的事情,此刻在众人心里真的了不得起来,想到自己被白纸黑字记下来的本事,这些面脸愁苦的女娘们心里隐秘的快乐着。
一阵马蹄声打破了祠堂前的宁静,“李银梅,你教的好女儿!这样的大事竟然瞒着我,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哥。”马鞭抽得槐叶纷飞,“李蜜那死丫头呢,炭窑生意宁可交给外姓,也不想着拉拔她爹?”
李银梅被这横生的变故一惊,李老大下马,抬脚踹向晒药架,竹篾崩裂的脆响惊起鸟群。
女娘们被吓了一跳,惊慌中也不忘将李银梅牢牢护在中间。
“肖家就是这么待客的?”李老大抖开绸衫下摆,见自己镇住了这帮娘们心下颇有些得意,“银梅,哥哥今日不与你计较,你去把蜜娘唤来……”
李银梅逆光而立,发间银簪在风中轻颤:“唤蜜娘来,哥哥你又是以何身份?如今倒是想起来自己是当爹的了,当初要卖掉孩子的时怎么不说是爹?”
李老大正要发作,栓柱带着采药队的二十几个少年郎赶了过来,人人手持药锄,锄刃在日头下泛着青光。
祠堂门“吱呀”打开,李蜜扶着老族长缓步走来,她视线从李老大身上轻轻掠过,仿佛眼前的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一般。
李老大被这种轻视刺得难受,但看着严阵以待的汉子,他理智尚且还在,没敢再出言不逊,只是眼睛死死瞪着李蜜。
“李老爷来我肖家是来订炭还是买药?”老族长扯着嘴角,细看去眼底却无一丝笑意。“咱们作坊的规矩,订货需先付三成定金。”
双方对峙中,李老大的气势越来越低,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才短短几个月,原本在自己手里讨生活的小丫头,竟然成了招惹不起的人。
他收回视线,脸上堆起假笑,“肖族长,我今日来不是买货也不是寻仇,只是探亲,咱们都是一家人,何至于此呢?”
“哦,探亲呀,李老爷这一进来就喊打喊杀,当真是不把我们姓肖的放在眼里。祠堂重地可不是谁都能来撒野的地方。”
眼见的两边剑拔弩张,李蜜忽然轻笑一声,“族长爷爷,我替舅舅给您陪个不是,您老买我个面子饶了他这会吧。”
族长闻言立马换了副面孔,笑着摸了摸胡须:“既然蜜娘开口了,那这次我便不计较,但也要叫李老爷知道,蜜娘如今是我肖家贵人,谁欺辱她,就是和我们肖氏满门为敌。”
最后一句话不怒自威,再配合上周围严阵以待的男男女女,倒真是把李老大镇住了。他吞了口唾沫,暗道如今这死丫头如今算是找到靠山了,连爹都不认!
好汉不只眼前亏,他冷着脸一言不发,甩甩袖子打马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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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正厅,刚才还对李蜜一脸维护的族老们,这会正板着脸分坐在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