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腿,没办法再下田干活了。”
“是那个时候伤的?”
格雷克夫人明显指的是那场地震。
格雷克缓缓的点了点头,开始吧嗒吧嗒的抽起当地小店里卖的黑烟,这烟草是如此的粗糙,以至于飘到远处让人呼吸着,都感觉像是有无形的沙子在肺管里奔跑。
斯奈德闻到了烟味,就开始哭起来。
夫妻两个来不及再把话头说下去。但看女方,脸上隐隐的浮现出一点后悔之色。
——可那毕竟是她的孩子。
西西里从来没有溺婴或者把婴儿在腹中就杀死的传统。至少在她的认知中是这样。
斯奈德哭的声音更大了。格雷克还在吞云吐雾。
于是格雷克夫人和她的大哥开始轮番上阵,可是都不奏效。
她的父亲便深深地叹了口气,把烟扔到了砖石地下,抬腿想要踩灭,但惯用的右腿却总是抬不起来。
它没有力气,就仿佛是里面被人挖空了一块。
于是他只好换了一条腿。同时也开始死命的敲打起自己的另一条坏腿。
过了几天之后,附近的好几个村子里的邻居都知道格雷克家没有人能下田了。
他们家的男人在战争中坏了右腿,在地震中又伤了。
他们家的女人原来能扶篱,但刚刚生产,元气大伤,现在甚至全然挥不动锄头。
整个家就只有一个半大孩子在那里笨拙的下田,做他们家仅剩的几公顷柑橘园和橄榄园的农夫。
但即使是这样,斯奈德的兄长和她还没恢复过来的父母依旧在致力于为自己的兄弟或是孩子们营造出一个小小的,柑橘园中的天堂。
斯奈德闻着柑橘的芳香,品着柑橘的甜蜜,见过它的树开花,之后又结果,转眼间一下子就挨到了她长大了一些的时候。
“斯奈德,跑慢点!”
是她的姐姐玛利亚在追赶一道穿着洗的发浆的白衬衫的影子。
格雷克一大家谁都没有斯奈德跑得快,她瘦瘦小小的,腿也不长,但胜在频率,让她能和风吹起来的灰尘赛跑。
不一会儿,她就跑完了一条没有蔓延出树杈的小路。
——这是他的兄长和兄弟姐妹害怕她被划伤了脸颊或者是眼睛而把沿途修剪的干干净净的缘故。
这条路在最后通往的是他们家的橘子园的山坡。
现在是夏天。
当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它撒播出的最后的余光便不再是闪的要命的黄光,而是像柑橘的外表一样,靓丽淳厚。
这样子,仿佛它就是个悬挂在半空中的大柑橘,闪闪发亮,也把整个世界晃得,也像是被柑橘皮包裹住了一样。
斯奈德张开双手,风送来了西西里和煦的温度和一点点大海的腥味,以及窸窸窣窣的树叶摩擦当中潜藏的鸟叫。
一切都应该是那么的宁静。
直到一声枪响打破了这美好的氛围。
啪嗒一声,邻近的果树上有一枚柑橘果落地,砸在石头上,韧性的表皮被粗糙的石栎划开,渗出了里面像血一样红的果肉,与被太阳照的像血一样的果汁。
“斯奈德!”
她看见自己的兄长从远方死命的向她跑来,用双臂环住她轻轻一抛抱在怀里,往家里跑去。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如此惊慌的表情。
就仿佛是他遇到了一个魔鬼,一个所有人都没有能力打败的敌人。
她后来才知道他害怕的是谁。
西西里都叫他们做“Maf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