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冷着眼看着,嘴角哼笑。
有人片刻后,低头看着盘中菜,像是什么也不知道。
空中乍然出现股焦香味,耳边霎时传来声音。
只是那声音似是抖着的。
“烧饼,卖烧饼!”
众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去,就见不远处的老伯在倾盆大雨中扯着嗓子,大喊。
他拼尽全力,“饼”字像是在嘴中拼命含着,蹦了出来,一阵畅快。
常沚看着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他呆呆地仰头看着,机械的说道:“你看到我阿姐了么?她在哪里?”
老伯没说话,只是将那焦香的烧饼直往他怀里塞。
烧饼滚烫,似是比他自己体温还要热上不少,透过冰凉的衣裳,暖了心。
老伯拖着嗓子,抬手指着北方:“你沿着这条路走,就能看到了。”
这条路?
谁都知道这条路尽头是什么,那是付家开的“酒楼”。
常沚转身,连忙拔腿跑出去,生怕晚了。
“轰,轰!”
天上连降两雷,响声震得眼前直抖,手脚发麻。
从天而坠的雨砸在他身上,像是个微不可见的石子,每一下却疼得要命。
雨水栽进他眼中酸涩不止,明明半柱香就能走完的路,却硬生生像是过了十年。
酒楼还没到,却是看见一颗枯树,横立在中间。
常婷坐在树下,轻轻转头,仿佛看见了他,双手撑开,微微一笑。
只是那笑若是有颜色,约莫是黑色的。
“阿姐,你怎么了?”常沚整整怔了半会,抬手抹了把脸,额头传来的烫意让他清醒不少。
他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去,又不敢用手去碰,生怕把人给碰没了。
“阿姐。”
常婷听见他的声音,把他拉过来,如往常一般伸手揉他头。
“我们回家。”
屋子里发暗,没光,这个冬天朦胧一片,乌云停在上方,根本散不去。
往后几月安稳不少,只是常婷的话愈加少了起来,往日里都是他弟弟哄着她,有时被他逗笑,眼里却蕴着泪。
他们房屋不远处,还有菜地,地上立着两块碑。
那是她爹娘的碑。
与其说是碑,还不如说是几块干净的石头,竖在土中。
昨日下了大雪,铺了一片。
白雪轻洒在上,凑近看能看到一个个小孔,用手一握拢成个小圆球,围了道雪栅栏。
常沚手被咚得通红也毫不在意,又堆起雪人来,凑着婷姑娘喊道:“阿姐,你看!”
常婷回头去看,那雪人像是按照自己模样做成,脸上挂着个破布,两边向上弯中间偏低,看上去是在笑。
“嗯,真好看。”
“阿姐也觉得好看?那阿姐可要多笑笑,比这个还好看!”
常婷揉着他头,默声点头。
俗话说瑞雪兆丰年,希望来年能过的好些。
某日夜,天色早暗,温度微冷。
常沚喝着碗里的粥,仰头道:“阿姐,他们说付二公子死了。”
常婷点点头,夹了个咸菜放在他碗里,柔声道:“我们好好活着。”
她望了眼天,忽地站起身来:“阿沚,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啊?”
常沚竖起耳朵一听,好似隐隐约约地从外头传来喜乐声。
“谁家办喜事啊?”
常婷摇头,不知怎的,听到这声音心里有些发慌。
然而她的发慌,并非毫无缘由。
“阿姐,这声音怎么离我们这么近?邻家也没动静啊?”
“迎娶新娘!”
敲锣打鼓的喜乐像是在街道中猛地炸出,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竟是出现在自家门前!
常婷浑身一抖,连忙探头去看。
就见门外竟是放着座红轿,只是那座红轿看上去有些异样,在轿顶上赫然出现一抹白色。
谁家轿子上还绑着个白绸缎?
红轿边上站着好几个五大三粗的轿夫,挡在他家门前,个个凶神恶煞。
不知道还以为他们要杀人,而并非娶亲。
但娶亲?娶谁?
二人一头雾水,却看到从红轿后头走出个人来。
是付二升。
来者不善。
常婷心中异样更甚,什么也不管,抱着常沚就要跑!
但根本来不及!
轿夫竟是直直冲了进来,抓着她的胳膊,就要把她拉住!
常沚一脚踹在那人腿上,但他分毫微动,反倒是被提起,猛地摔在地上,被后来者按住肩头,动也动不了。
付二升见他们被控制住,这才从后头慢悠悠地走出来,奸笑道:“二位,好久不见。”
常沚被压得肩膀疼,昂首不屈,吼道:“放手!放手!”
付二升权当没听到,越过他,伸手掐住常婷的脸:“姑娘,我们少爷死了。”
死了?那个作恶多端的付家大少死了?
想必是看到她眼神,付二升也觉得这句话有歧义,颇为“好心”的解释道:“不是大少,奉老夫人的遗命,要给我家二少他办个冥婚。”
“什么?!”常婷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说下句话,又被他打断。
“我们大少爷说了,你与他命脉相合,最适合不过。”
这话分明就是屁话!哪里的什么合不合?!
再者冥婚?!还是活人冥婚?!!这本陈规陋习,早在十几年前就被废除,他们怎么有胆子又翻出来?
付二升狞声道:“带走!”
说完,蹲下身,用手指着常沚,哼了一声:“小子,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常沚就见他跟手指在面前晃,怒火中烧,扭动着身躯,竟是给他挣脱开来!
他也来不及细思,为何方才又力气的壮汉,微微松手,连忙张嘴咬在付二升手上!
“操!松口!”
越是这么叫,常沚咬的越是紧,恨不得直接压进去!
付二升哪里料得到他这样,一边用手用力捶他背,一边对着轿夫吼骂道:“看什么看?打死了算我的!”
“咚!咚!咚!”
接连三声,声声闷重。
常婷哭喊道:“我走,我走!你们别打他!阿沚!”
“咳!”常沚只觉得背部一片火辣,胸口喘不过气。
真是奇怪,屋里昏天暗地,哪里来的星星。
“噗!”
一口血喷在地上,冒着股热气。
常婷心都要裂了,奋起反抗,他们却是纹丝不动。
付二升冷眼看着,鼻中哼了声:“把他们带走,这小子关进柴房。”
付家上下挂着的白绫被雪打得有些重,各自像是蔫了般,直直垂了下来,还有一边又全是深红,似是几个时辰前才吊上去,红布未湿,飘在空中,宛如个伸长脖子的蛇。
屋外的雪落了一地,触目皆白,今夜风势渐大,竟是把那红布条吹落下,猛地砸在地上,颇有些触目惊心。
付湜灵堂外的两站灯笼依旧挂在上面,只是里头烛光并非那么亮,却仍可以看的清。
房梁左右各挂着两条长绫,一直垂到地上,而在地上,放着两座深红色的棺材。
靠左的那边,棺盖还未完全合上,留着约莫半个巴掌的距离,凑头伸过去便能看见里面人的头发。
他发质却算不上好,可以说是有些发黄。
若是看的再仔细些,便能瞅见头发间绑着一个布条。
而布条上,写着一字“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