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开了一半。东京二月初的寒风仍显料峭,随着轿车在目黑区笔直的街道上迅速地前行,毫无保留地灌进车内。
工藤新一瞥了一眼仪表板,方才灰原哀按下车窗时,他并没有立即关上暖风,而是将车里的暖气开得更大了些,作为冷风的代偿。后视镜里映出助手席上安静的少女,灰色大衣的牛角扣并未扣上,竖起的衣领掩住半张脸,与细白的皮肤形成对比,更衬得一双眼眸碧绿、幽深。
工藤顺着她的目光向外看去,他们刚刚越过铅灰色的目黑川。虽然是冬天,桥下的河流却并未冰封,只在阴霾的天空下缓缓流淌,持续不断地散发着寒冷的水汽,令周围行人寥寥。
或许因为并未意识到侦探投来的目光,出神凝视窗外的灰原哀没有说话,反而是车载导航发出了平板的语音提醒。工藤新一转动方向盘,重新拐进主路,灰原这才一改方才沉默的状态,往驾驶席的方向偏过头来。
“怎么了?”工藤问道,“刚才在想什么?”
灰原眨了眨眼,抬起头来。她同他短暂地在后视镜里对视,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在想……案子,”她抿了抿唇,慢吞吞地说,视线投向二人之间的液晶屏幕,那上面的导航路线就快走到尽头,“在想凶手可能的作案手法。”
“想出来什么没有?”
灰原哀摇摇头:“没有,原本推测了几种,后来意识到还是要先看现场,就放弃了。”
工藤闻言看了她一眼,哑然失笑。灰原哀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微微撅起了嘴。
“不错。”他愉悦地肯定道,忙里偷闲地伸出手,摸了摸少女柔软的头发,“事实与真相是来自于现场调查,而非主观揣测——道理很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
“是因为大家都会下意识依据自己的经验么?所以会存在偏差?”
“灰原很有悟性嘛。”工藤笑了笑,神态轻松,“这个弯路所有人都要走,连竹部刚进警视厅的时候都花了两个月的时间适应,我本来还想看你会在这里耽搁多久,没想到灰原自己就意识到了。”
“哦,这是在夸我么?”听到工藤的话,少女唇角微翘,侧头看了他一眼。工藤只是扶着方向盘笑而不语,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又双双转开了脸。
车内的风停了下来,导航终于提示他们已经抵达此行的目的地,也是方才竹部昌辉紧急告知工藤新一的案发现场。这是一栋具有洋式风格的独栋别墅,米白色的石材外立面低调中不失华丽,昭示着屋主的品味。
别墅外已经拉上了警戒线,矮墙一侧靠着辆地方交番的自行车,旁边立着一根交番警员执行公务用的棍子。工藤在路边停好车,沉静地环顾四周。这起案件发生在目黑的高级住宅区,报警人是死者的丈夫。在电话里竹部的叙述中,案发现场的情况堪称恶劣,尽管地方交番的警员已经对现场做了先期处置,行凶者手段之残忍却仍令竹部昌辉觉得生平罕见。
或许……自己并不应该一时头脑发热,就贸然带灰原一起来。
“我们不进去吗?”
灰原哀用手掩着大衣,从车门里钻出来。她走到工藤身边,看他正出神地注视着庭院,不由得疑惑发问。
她抬起手,探询地指了指通往别墅的小路,手腕却被工藤新一一把抓住。后者沉沉地看了她一眼,英俊的面容上有不容置疑的凝重:“灰原。”
“……嗯?”
“等下进到案发现场,你记得一直跟在我身后。”工藤新一沉声道,下次不能再答应得这么轻易了,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如果害怕的话,要告诉我,我让博士过来接你回去,但是千万不要硬撑,好吗?”
灰原哀微微睁大眼睛。工藤新一瞳色冰蓝,在东京下午阴沉发灰的光线下,显现出一种清透的明亮。侦探抓着她手的动作很坚定,她感受到他的温度,以及他所传递的照顾与关心。
——是如此久违的暖意。
“嗯,好的。”
于是她顺从地回应他,甚至还认真地点了点头。
工藤新一有些惊讶地看到面前的少女粲然一笑,不知道为什么,他从她唇角的弧度里看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依恋。他一时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而少女很快抬手牵住了他的衣袖,像是在用实际行动践行自己的承诺。
“去破案吧。”他听到她轻声说道,飘散在风里的声音既期许,又坚定,“我会一直在你身后的,大侦探。”
工藤新一平静的心,莫名就漏跳了一拍。
周中,工藤所带领的搜查一系新接了一件案子,从搜查二课搜查三系跨课转给他们,交接时二课的目暮警部还特意亲自跑了趟一课的办公室,足见重视。
从去年秋季起,警视厅便开始逐步推行内部电子信息化的进程。今年年初一系三人加班加到吐血,原因之一就是为了清理历代前辈积攒下来的纸质文件,完成电子系统的归档。现在系统的搭建已经完成,试运行也颇为顺利,不同部门想要交接案件不过也只需要在电脑上轻敲键盘,便能完成处理。
听到目暮十三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办公桌前的工藤新一抬起眼,神情里带上了些许惊讶。他面前的系统刚刚刷新出案件记录,警部补拉开了百叶窗帘,正想细细研读一番。他起身迎接目暮十三,后者欣然点了点头,说:“工藤老弟!”语气如释重负。工藤失笑,他从旁边拖来一把转椅,请目暮在自己身旁坐下,目暮的眼神已经投向了他显示器上的笔录,不由得叹了口气。
工藤坐在椅子上转了半圈,两条长腿交叠,凑近屏幕和目暮一起阅读案情记录,神情专注。目暮十三侧过脸,沉默地注视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青年。
工藤新一的阅读速度很快,他专注时眉头微蹙,右手虚虚握拳,大拇指和食指的关节抵在嘴唇上。笔录是地方交番的年轻巡查做的,中规中矩。他简略读了两遍,便转过头,向目暮投去一个探询的目光。
工藤和目暮的朋友关系始于一场意外。在工藤尚在帝丹高中读书时期,目暮十三曾奉命去美国洛杉矶出差,引渡一个国际通缉的犯人。其时他还没有调任到现在的搜查二课,而是以警部的身份负责一课三系的强行犯搜查。
目暮的英语不算好,出国引渡算是缺少人手时的临危受命。人在语言不通的环境里便容易束手束脚,谁知,正当目暮十三坐在飞机座位上担心自己的洛杉矶之行时,却听到周遭一阵喧哗,紧接着便被告知发生了命案。他只好硬着头皮起身。待他和机组乘务人员解释过自己的身份,出示了警官证,好不容易赶到了位于飞机后方的案发现场,却发现现场已经被人完好地保护了起来。现场周围除了乘务组也已经聚集了几个人,其中让人最为印象深刻的,便是一个面容清秀,看起来最多不过十六七岁的年轻人。
“——目暮前辈,这个案子有什么特别的疑点吗?”
工藤新一的声音将目暮十三从回忆里拉回了现实,他下意识抬起手,正了正头上橘黄色的帽子。工藤拿起桌面上的笔记本,方才他一边关注案情,一边做了笔记。纸页上字迹清隽,箭头的指向一目了然,英俊的青年用手指敲了敲页面中央留白的位置。
“……本周三上午九时,死者在荒川区一处小巷中被发现,推测尸体发现时间距离死亡时间已经过了十个小时以上。经鉴定死因是酒后被剃刀洞穿肝脏,露天寒冷加之失血过多而死。在犯罪现场发现了插在死者后背上、洞穿腹部的剃刀,刀柄上系有一条丝绸方巾。除了死者本人的指纹以外,现场并未发现第二人的痕迹。”
工藤简明扼要地概括了一下案情,双眼微眯:“我刚看了地图,距离第一现场两条街以外,不就是三河岛的韩国城?”
“没错,发现人就是报案人,在韩国城工作,因为迟到抄近路,所以闯进了案发现场。”
工藤轻敲桌面:“那条丝巾也带回来了?”
系统里有张展开的丝巾照片,红底黑花,上面凝固着大片干涸的血迹,颜色极深。
目暮颔首:“嗯,科学搜查研究所那边正在鉴定,我来找你前和他们联系,丝巾上没有检出任何指纹——连死者自己的都没有。”
“怎么忽然想到把这个案子转过来?”工藤忽然发问,他指指屏幕上的报告,“三河岛周围比较杂乱,监控都坏得差不多了,犯罪现场的痕迹又很干净,连死者的指纹都没有的话……”他轻轻叹了口气,“就几乎可以排除自杀了。”
“你怀疑激情杀人?”
“不太合理,”工藤沉吟,“我很少见到连丝巾指纹都处理了的激情杀人。”
他说得很谨慎,目暮长舒一口气,抬手在后辈的肩膀上拍了拍。他来时拎着一个夹子,刚才一直压在桌面上,听到工藤的分析之后才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沓卷宗和一张彩打的照片。
“工藤,你看看这个。”
工藤依言而行,他拿起照片,眼神变了:“这是……”
照片是用警视厅标配的打印机打出来的,纸质粗粝泛黄,看起来在空气中暴露了有些年头了,上方三分之一的位置由于卡墨的原因,横亘着一条难看的黑色横线,但还能清楚地看出拍的是什么东西。
“这是……”工藤表情凝重,“也是丝巾?”
同搜查二课新发现的红底丝巾不同,旧照片上的丝巾呈现暗绿色,上面绘有妖艳的黑色花纹,光是看着就让人感觉阴沉。两条丝巾上的印染花卉虽然形态略有差异,但很明显属于同一种。
目暮轻咳一声:“这是我还在搜查一课时处理的一个案子,新一你那时候还在美国上学,”工藤翻开照片下的卷宗,果然在记录日期一栏看到了两年前的一月份,“是个相当恶劣的案件。两名受害人是亲姐妹,在台东区有一栋楼的房产,经济来源就是做房东。案发当天下午租客去敲门交房租时,发现她们双双被人用斧头砍死在自己的房间里。她们身上的致命伤很多,都在后背,每道伤口深浅不一。凶器被人放在门边——斧柄上系着一条丝绸方巾,和这起案子很相似。”
“周围的居民区因此动荡了一段时间吧?”
“你怎么知道?因为这个案子,台东区和文京区还卷起了一阵安装监控的风潮,人心惶惶啊。”
工藤扯了扯嘴角,笑了声:“但是一直没再出现过第二起。”
“……”目暮看他一眼,工藤倒是神色如常,“我说得对不对?”
“你之前看过这个案子?”目暮奇道,松了口气,“看过的话就方便多了。我觉得这两个案子之间可能有联系,特意过来就是想说这个。”
他把文件夹放回工藤的办公桌上,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后面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新一。”
工藤目送着目暮十三离开搜查一课的办公室,抬手摸过手机看了看消息,又将屏幕倒扣回桌面上。他缓缓将目光放远。百叶窗帘已经拉开,远处的港区高楼大厦林立,在阴沉的天空下黑压压地绵延,形成大都市独特的天际线。
工藤双手交叉,抵在脑后,他靠在身后转椅的椅背上,薄唇紧抿。
“两起案件的犯罪现场都有丝巾么……”
“——工藤,你认为这两起案件是同一个人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