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否帮我一件事?”
“婢子有什么可以帮到郎君的?”
闻道悄声说了几句话,茹意眼中透出疑虑,最后还是踌躇地点了点头。
忽然,远处有脚步声,回身果然见到李夫人身边那个唤做阿容的大丫头。
茹意细声细气道:“阿容姐。”
阿容向闻道见礼,又对茹意说:“你下去吧。”
“是。”茹意垂着头端着食盘离开了。
“阿容姑娘,夫人……”
“夫人伤心过度,又操劳府中诸事,近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闻道还没有言明自己要求见李夫人,阿容怎的如此急切地告诉自己夫人不便见客?闻道心下奇怪,又不便相问,只是说道:“夫人曾言刺史大人好写志怪小说,某在大人书房并未见到,敢问李大人书稿落于何处?”
“婢子只是个下人,实在不知这等事。不如郎君等到夫人身子好些再来向夫人询问?”
今日李府之行,恐怕白跑一趟,半点线索也没得,无功而返了。
闻道并非执着于探案解谜之人,他远离江湖是非十年,不过求个平静。何况此案牵连朝廷大吏,所涉甚广,他一个小小的不良人也管不了。但是种种线索指明,苏州城种种与自己并非毫不相关,与其被动等待对方动作,不如自己掌握更多线索争取主动。
“既然如此,愿夫人早日康复,节哀顺变。不劳阿容姑娘,我把书房封条复原,自行离去即可。”
阿容倒也没阻拦他,客气一句就离开了。
闻道趁着院中无人,仔细观察了一番书房外墙和盆景。
在其中一盆后的墙下,他发现了一个方形洞口,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实在是奇怪。一时间又想不出来这样一个洞口用来做什么。凶手即便会缩骨功,也不可能从一只手大小的洞口逃出去。
他磨磨蹭蹭半天才复原封条,没有立刻离开,借口去登东,然后又向路上的丫鬟讨了碗水,待他一番折腾后,看似准备离府时,阿容又来了,她的手中捧着一只木匣。
“郎君,小娘子奉夫人之命把阿郎的此物交给你。”阿容依然漠然却不失礼数。
奉夫人之命?
闻道了然,李小娘子与自己素不相识,冒然想送物品,实有私相授受之嫌。
“有劳阿容姑娘,多谢……多谢夫人。”
闻道收下了木匣,还有一把三角形状的钥匙。
他抬起匣子仔细瞧了一番,金属的材质和三角形的锁眼……
颇有些像他的一位至交好友的手笔。
这位好友出身机关世家,最擅机关巧术,自己曾在他手中见过类似的匣子,外表看起来不过是普通金属匣子,其实乃是用经过千锤百炼的金刚石制成,水火不侵,刀剑难断。
闻道心中好奇匣中之物,但此地却非开匣之地。
“今日实在叨扰,多谢款待,某先告辞了。”闻道拱手向阿容告辞。
他穿过后园时,瞧见了茹意,对她比了个赞许的手势,感激她的帮助。
方才他让茹意去找李小娘子,告诉她,杀死李复言的凶手绝非银针大盗,如今此案盖棺定论,已无人再查。若李小娘子想找出凶手,能否见他一面?
闻道只是个小人物。
对李慧娘来说他实在唐突无礼,但为还父亲公道,她选择赌一把。
会见外男自然不可能,她思虑片刻,唤阿容来,令她把木匣转交给闻道。
闻道出了府衙,以最快的速度回了家,关紧了院门、房门。
他甚至都没有饮酒,更没有饮水,立在房门边,急切地取出了木匣和钥匙。
虽然李小娘子没有答允见他,自己许多疑问仍然没有答案。可是,这只木匣里一定有非常重要的线索。
闻道没有用李府带出来的那把钥匙,而是从家中柜子里翻出一把类似的三角形钥匙,推入锁眼自西向东拧了一圈,咔嚓一声,匣子打开了。
他不禁暗叹,果然是楼兄的手笔。天下能工巧匠谁比得上楼氏一族?
木匣里叠放一沓文稿,竟是李复言撰写的志怪传奇。
这篇志怪故事却令他在天气和暖的白日寒意陡增。
“洪州高安县尉辛公平,吉州卢陵县尉成士廉,同居泗州下邳县,于元和末偕赴调集,乘雨入洛西榆林店……元和初,李生畴昔宰彭城,而公平之子参徐州军事,得以详闻。故书其实,以警道途之傲者。”
闻道逐字读下去,手心渐渐沁起一层细汗。
这篇志怪传奇里说元和末年一个叫做辛公平的地方小官和同僚一起赴京述职,他们经过洛阳时,在洛西榆林店的简陋客栈中遇着一个叫王臻的绿袍人,他的目的地也是长安。王臻说:“人之命运,皆已注定。”并且预言了辛公平他们接下来路上的行程琐事,他们自然不信。第二日醒来,天未亮,王臻已不见了。
辛公平他们继续赶路,一路事宜果真应验了王臻的预言。
后来,他们又在客店遇到王臻,直呼他为神人。交谈之下,王臻自称其是阴间迎驾者,此去长安是为了迎天子上仙,也就是要去勾天子魂魄入地府。
他们骇然又感到不可思议。
后来,王臻邀请辛公平去观看这场迎驾之事。
按照约定时间,辛公平来到长安外灞桥西,一棵老槐树下,待一阵阴风吹过,王臻率一队人马出现,带辛公平拜谒了统领阴兵的将军。随后他们竟然在原本城门坊市关闭的宵禁时间,从通化门进了长安城。
众人兵分几路,辛公平则跟随大将军所率阴兵众入驻颜鲁公庙。一切安排妥当后,王臻承诺辛公平,得阴间官吏允许,辛公平将会阳间升官。
几日后,众阴差认为时候到了,于是阴兵阴将如入无人之境般进入大明宫,来到了天子夜宴的宫殿。宴会上歌舞方欢,灯烛荧煌,丝竹并作。三更四点,一个碧衫皂裤,头戴非虎非豹皮帽,形貌骇人的怪人,手捧一把匕首送到将军面前说时辰到了。将军把匕首上前呈给皇帝,皇帝突然头晕目眩,被扶了下去。在将军的催促之下,三更天,沐浴的皇帝才出来登舆。
至此,将军与他麾下阴兵,引着皇帝的魂魄,如风如雷,疾疾东去,完成了这场诡异的上仙仪式。
大唐志怪传奇盛行,原本一个看起来有些诡异,甚至有些大逆不道的故事,未必有什么玄机。可是,李刺史作这样一篇传奇,一定有原因。抛开李刺史本身,辛公平的故事也值得深思,故事前后矛盾,疑窦丛生。
首先,故事的时间是元和年间,圣人明明在大明宫里生龙活虎,今年,也就是元和十一年,削藩正见成效,圣人大业将成,怎么会被阴差迎驾上仙?还有开篇明明写道辛公平在元和末年的上京路上偶遇王臻,见证此可怖之事,在结尾又说元和初年作者因为与辛公平的儿子同在彭城做官,所以听说了这个故事将其记录下来,前后矛盾,语焉不详,就像是……故布疑阵。
这个故事和李刺史被杀一案有关吗?神秘匣子里的东西关联着天子上仙的秘闻吗?李刺史写这个故事的用意是什么呢?他知道当今天子将要被索命而以此示警?还是在影射前朝某位天子的死亡呢?
大唐开国两百年,自太宗皇帝玄武门之变伊始,为了那个位子,大明宫的血雨腥风从未断过。流着太宗皇帝与则天女皇之血的历代帝王,尸山血海登位九五,就像是无可逃脱的宿命,弑父杀子,手足相残的阴影如同一个怨毒的诅咒笼罩在大明宫上空。
闻道打开银皮囊壶,饮下一口酒。
辛辣在口中四溢,顺着喉咙流下,烈酒刮过喉管,如火烧灼的感觉令他更加清醒。各方线索联系在一起,他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