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呼啸冲向夜空,绽放瞬间的繁华,随后便消逝在这漫天的大雪中。
“怎么样,好看吧?”当钱宝儿还在凝神眺望时,金秋实已经迈步走了过来。
他们一起坐在后门的台阶上,头顶的那一方屋檐并不能为他们遮蔽雪花。
奇妙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吃了点酒,这时候钱宝儿竟不觉得冷,所以在金秋实问她冻不冻时,她也只摇头,反问他:“你哪儿来的烟花?”
“前几天上县里的时候顺便买的。”金秋实从随身的荷包里又掏了一枚出来,“这是最后一个了。”
钱宝儿凝视着他手中的烟花,那黑不溜秋毫不起眼的玩意儿,竟能在夜空中绽放出令人心悦的画面来。
“可是,”钱宝儿依旧觉得困惑,“你怎么就能肯定,我就一定会出来的呢?”
若是陈老爷没有发善心让他们下来,这时候她还在厅堂里伺候呢,别说是在陈家外头放烟花了,便是里面,她也不一定能瞧得见。
金秋实笑了笑:“没关系,我只当你是看见了。”
这话说得好生奇怪,钱宝儿歪了头,看向他:“你今天怪怪的,怎么除夕夜也不在家里,跑到这边来了?”
他垂首,并没有回答钱宝儿的问题。
不过,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看来比起钱宝儿这个无父无母,不知来处的人,他似乎要更难过些。
这大过年的,再加上钱宝儿一贯又是个心善的,便提议道:“这雪越下越大了,实在不行,你跟我进去暖和暖和,喝杯酒也好啊,范大娘她们一定不会见怪的。”
钱宝儿说着就要起身,金秋实却伸手拉住了她:“宝儿,我要走了。”
“走,你回家去吗?”钱宝儿下意识就问。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不是,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跟你道别的。”
“道别?”钱宝儿突然意识到,他这个“走”,恐怕跟回家不是一码事。
“是,”他又点了点头,“过两天我就要跟我表舅公一起南下去了。”
“南下?”以钱宝儿贫瘠的地理知识,她只能问,“是去燕国?”
他还是摇头:“比燕国还要南边。”
“那是多远?”钱宝儿无法想象。
金秋实也不知:“只听表舅公说,便是坐船,快的话也要两三个月。”
“这么远吗?”钱宝儿惊讶,“可是,你为什么要去那儿呢?之前不是说了,你可以跟姑娘去三棵桂村呀。”
金秋实脸上笑意淡了些:“若是依你的,这辈子顶了天,我也还是个长工佃户,到何时才能攒得起钱,为你重建屋子呢?”
一片雪花粘到钱宝儿的唇上,冰冰凉凉。她艰难张嘴:“你,要挣钱为我盖屋子?”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了,金秋实于是又改口:“当然了,如果你愿意的话。”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难道你?”钱宝儿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你对我……”
金秋实抿了抿嘴,不敢再看钱宝儿,身体转向另一头:“我知道,我家里穷,眼下是给不起你好的日子过的,所以,我要出去,我要挣钱回来。”
他说着又转向钱宝儿:“我不是要求你等我,毕竟我自己也拿不准,这一趟南下,究竟还有没有命能够回来。便是能回来,挣不挣到钱又是另外一回事。况且我这一去,短则三年,长则五载,这中间你若是碰着好的了,他也对你好,那,我也认了。”
钱宝儿定定地看着他。
按着戏文里的走向,这种时候小姐就该对书生以身相许了,就比如陈红玉和杨天佑那般。
可钱宝儿不是小姐,他也不是书生,他们更不是活在戏文里。
所以钱宝儿说:“我从未有过要成家立业的念头,我这十几年,可以说大多数时候都活得如履薄冰。所以我的愿望很简单,那就是活下去。无论如何,我都要好好活着。”
钱宝儿没有给他任何承诺,当然,也没有反驳他。钱宝儿知道,在他看来,自己没有应允,便是拒绝了。
所以他脸上的失望神色也不是假的,但他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了,所以他也并没有失望太久,很快就振作了精神,重新笑道:“不错,这才是我当年在暗巷中救下的女娃娃。”
他提起往事,钱宝儿也有一阵恍惚,甚至有那么一刻,她也在怀疑,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缘分呢?
雪花落满头,钱宝儿经不住抬手为他拂去眉上的落雪。
“不过,每逢初一十五,我都会在神明跟前祈愿,祝你出行顺利,心想事成。”她盈盈笑道。
一向铁骨铮铮的男子汉,却因为这一句话,顿时就湿润了眼眶。
他抬手覆上钱宝儿的手背,轻轻握了那么一下,旋即松开。他站了起来:“那就让我为你点燃这最后一个烟花吧。”
钱宝儿坐在台阶上没有动,她看着金秋实将烟花摆好,取出火折子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