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家这房子瞅着比隔壁的还要气派呢。”在帮着将年礼收拾好后,周兰英拉着钱宝儿在廊下晒太阳说话,钱宝儿笑道。
隔壁正是王翠仙家。才钱宝儿过来的时候,王翠仙正倚着门剔牙,看见钱宝儿便翻了个白眼,转身进去将院门关严实了。
钱宝儿也不在意,如此倒好,省得她还要虚情假意同王翠仙打招呼了。
周兰英的喜悦是抑制不住的:“哎呀,原本我也没料到会是这样,只是他们都说,天佑是举人了,你家姑娘又是个千金小姐,总不好委屈了人家,房子盖大点,才配得上他们的身份。”
钱宝儿点头微笑,看向那正在建的高屋,不期与金秋实对上了视线。
今日太阳好,他又做事,应当是热了,脱了外面的袄子,只着一件单衣干活。
钱宝儿见他也看见自己了,于是冲他摆了摆手。
金秋实也笑着挥手回应。
同他一处做活的年轻人瞧见,视线在这两人中间来回,不由得笑问:“那小女子是谁呀?生得还怪俊的。”
金秋实瞬间就敛了脸上笑意:“跟你有什么关系?”他冷冷回道,“做你的事吧。”
年轻人摊了摊手:“是,跟我没关系,跟你就更没关系了。她生得那样好,她爹娘总是不会把她许给你这个穷小子的。”
金秋实下意识就握紧了手中的榔头。他抿了抿嘴,终究还是只埋头干活。
周兰英见钱宝儿往那边看,于是也顺着看了过去,继而笑道:“那金家小哥可真是勤快呢,每天早早来上工,也是最晚一个收工的。他来这些时日,村子里有不少人都想给他说媳妇呢。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钱宝儿看向她问。
周兰英笑了笑:“后来听说,他家里似乎不大好,又有个凶悍的嫂子,大家也就不太情愿了。”
钱宝儿想起一事来,于是悄悄地问:“不是听说,他娘愿意让他倒插门吗?”
“怎么,还有这回事吗?”周兰英瞪大了眼,“这我们却是不知。若要是这样的话,兴许还真有几家能说得成呢。”周兰英搓了搓手,“回头我打听打听去。”
不知为何,明明是钱宝儿自己亲口说的,可当听见周大娘真打算这么干时,她心里除了安慰,还有些许的苦涩。
也不知道这份苦涩是为了金秋实,还是想到她自己。大概是因为他们都是苦命人吧。
总而言之,应当还是欣慰比较多吧。
她再次看向在房梁上干活的金秋实,轻轻点了点头,她也就只能帮他到这里了。
周兰英留钱宝儿在她家中吃了顿便饭。
若是在以前,那就真的只是一顿简简单单的饭食,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除非逢年过节才略见荤腥的饭桌上,如今也摆满了大鱼大肉。
周兰英喜悦地为钱宝儿介绍着,哪个是县令大人差人送来的,哪个是某某员外送的,哪个又是多年不联系的富有远房亲戚送的。
钱宝儿不得不感慨,原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种事是真的存在的。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人趋炎附势,可见一斑。
饭后钱宝儿便要赶回去,恰逢金秋实他们休息,他便主动提及送钱宝儿去桃溪边。
周兰英将她近日所得的稀罕物也装了满满两大篮子,让钱宝儿带回去给陈老爷和陈红玉。
“陈老爷和你们姑娘怕是什么没见过,没吃过的,这些也只当是我们的一点子心意吧。”她笑道,又将篮子递给了金秋实,“你力气大,你来拿着。”
金秋实笑呵呵地接了。
钱宝儿有些无奈,也只好向周兰英告辞道:“那我就先走了。”
“哎,路上小心。”周兰英叮嘱着。
行至大榕树下的岔路口,原本沿着大路一直走,便可到桃溪边了,可这回钱宝儿却选了另一条小路。
果然金秋实就叫她:“不是这么走吧?”
钱宝儿回头冲他一笑:“今天我带你走另一条路。”
金秋实也没有多问,拎着篮子就跟了上来。
越往里走,这条路越发显得人迹罕至。难烧的枯芒也没人要,和枯枝败叶一起烂在那里,发黑发臭。若不注意看,一不小心踩进烂泥坑里,鞋袜就要全毁了。
好容易走到尽头,一间破败的黄土小屋孤零零地苟延残喘着。屋梁已经倒了大半,剩下的顶上茅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钱宝儿毫不怀疑,如果这时候来一阵大风,这间小破屋还能不能立得住?
“这里是……”金秋实终于问出了口。
钱宝儿看他脸上神情,便晓得他已经猜得差不多了。
“不错,”她微微一笑,“这里就是我小时候跟阿婆住的地方。”
她抬手抚上半块黄泥砖:“阿婆去世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本以为它该不在了,没想到破败归破败,到底还有点从前的样子。”
她一一指给金秋实看:“那里以前有棵桃树的,如今只剩个枯树干了……”
金秋实笑道:“我家也有棵桃树,听说是我出生那年我爹种下的。”
钱宝儿瞥他一眼:“那也没见你拿桃儿来给我吃。”
金秋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多是拿去卖了。”
贫家一针一线都来之不易,能换钱的东西,自己个儿都舍不得吃,更何况是给外人了。钱宝儿也不再打趣他,只继续说着:“那是厨房,以前能讨到米的时候,我就在灶下烧火;
那儿是堂屋,说是这么说,只是除了周大娘,还有四阿公,也没什么人来了;那边上,已经塌了的那部分,以前是我们睡觉的地方——阿婆,也就是在那儿没的。”
钱宝儿也没有想到,如今自己能用这样轻松的语气讲述她苦难却又幸福的童年。原以为自己见着老屋子是会伤心的,可是她并没有,她很平静。
她只是有些惆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把这里重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