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行至三棵桂村那个破旧的码头前停下,钱宝儿同金家兄弟俩道了别。
才上了岸,又听见金秋实叫她。
“这棵莴笋你拿着,带回家同阿婆一起吃。”金秋实将一颗略显脱水的莴笋扔到了钱宝儿跟前——那是今天没卖完的。
钱宝儿弯腰抱起了莴笋,抬头就看见金秋实站在船尾同她摆手,一旁他大哥正皱着眉质问他,他也只乐呵呵地笑。
船家摇着橹渐渐行远,钱宝儿目送渡船离开,还能听见金秋实在大声喊:“快回家去吧!”
钱宝儿抱着那棵莴笋,借着天上不甚明亮的月光,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家走。
她这一天可谓是天上地下都走了一圈,幸好,终究还是碰到了好人。
快到家门口,钱宝儿远远就看见一盏昏黄的灯火在那里飘忽,映出她阿婆佝偻的身躯。
她快跑几步,还没近前,钱阿婆就已经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响,嘶哑着嗓子问:“是宝儿回来了吗?”
“是我。”钱宝儿几步就跑到了她阿婆跟前,手里的莴笋往地上一扔,她张开双臂就环住了阿婆消瘦的腰身。
“你这孩子,都这么晚了,怎么才回来?跑哪里疯去了?”钱阿婆抬手想要打她,但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她的手落下来,只揉了揉钱宝儿的脑袋。
钱宝儿一想到她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阿婆了,更是舍不得松开,只把头埋在阿婆腰间,带着哭腔的声音说:“我以后再也不离开阿婆了。”
钱阿婆只当她是在哪里受了委屈回来的,许是同谁打了架,原本还想嗔怪她,这会子见她哭得这样伤心,就更是心疼了。
“算啦,以后可不许这样了,省得叫阿婆担心。”钱阿婆骨瘦如柴的手捏了捏钱宝儿的脸,“饿了吧,厨房里还给你热着稀饭呢,快去吃了好睡觉。”
钱宝儿含糊答应了声,终于肯放开她阿婆了,又去捡地上那棵莴笋。
钱阿婆老眼昏花,问她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钱宝儿说:“是一个哥哥给我的莴笋,让我拿回来跟阿婆一起吃。”
钱阿婆以为是村上谁家好心给她的,也就不多问了,一边牵了她进屋,一边笑着说:“那好,明天咱们就炒莴笋吃。宝儿是想切片呢,还是切丝儿?”
“切片。”钱宝儿毫不犹豫地选择。
“好,那就切片。”
钱宝儿吃了稀饭,又舀了灶头的热水漱口洗脸。
待将自己收拾干净了,她方爬去了家里那张唯一的木头床上。
钱氏祖孙俩虽穷,可钱阿婆爱干净,衣裳被褥即便破旧,却也都被她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有太阳的时候,被褥都要抱出去晒,免得潮湿生虫。
“快躺下,盖好被子。”钱阿婆给她拍了拍装有荞麦皮的枕头——那里头的荞麦皮都是平日里祖孙俩在人家田间地头一颗一颗捡起来,又搓洗干净的。
钱宝儿听话地躺下,翻了个身,她又抱住了钱阿婆的胳膊不肯撒手。
钱阿婆只觉得今晚这丫头异常地爱撒娇,以为她还在委屈,便伸出一只手来,隔着被子轻轻拍了钱宝儿的背。
“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阿婆了。”钱宝儿再次重申。
钱阿婆笑:“那也不行啊,你总要长大,会嫁人,有自己的家。阿婆年纪大了,说不定哪天就没了,总不能跟你一辈子。”
“我不管,”钱宝儿气鼓鼓,“反正我不离开阿婆。不嫁人不就好了?我一辈子都守着阿婆。”
“这可是小孩子的话了,哪有姑娘家不嫁人的?”钱阿婆被她给逗笑。
末了她却又叹息:“阿婆也想能守着宝儿一辈子,看着你长成大姑娘,嫁个喜欢的小伙子,有自己的孩子,到那时阿婆也就心满意足了。就不晓得阎王爷的生死簿上我还能有几年的阳寿。”
钱宝儿脆生生道:“阿婆肯定会长命百岁的。”
钱阿婆笑着搂了搂她,亲了亲她的额头,想了想还是说道:“不过宝儿你记着,就算以后阿婆不在了,你一个人,也要努力地活下去。”
钱宝儿的眼睛陡然睁大。
钱阿婆安抚地拍了拍她,又继续说道:“人死了,其实不是死,是去了另一个地方。在那里,阿婆还是能看到宝儿的。看看宝儿过得好不好,吃得饱不饱,有没有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所以丫头,你不要以为阿婆死了就真的不在了,阿婆一直都在,会一直陪着你,保佑你的。”钱阿婆说着,自己却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也不敢让钱宝儿发现,悄悄拭去。
钱宝儿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她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夜深了,白日里又是一番奔波劳累,这会子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睡吧。”钱阿婆缓缓拍着她,还似她婴儿时期一般哄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