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钱阿婆一下又一下的轻拍中,钱宝儿只觉得自己的眼皮越发地沉重了,终于挨不住,陷入沉沉睡梦中。
一连几日清明雨。
这天早上天终于放晴了,周兰英忙着给家里人做好了早饭,自己却不一同吃,拿盘子装了几块小麦粉摊的饼子,又拿个大海碗盖着,放进竹篮里,打算出门去。
杨有义见妻子这般,便问:“又去钱阿婆家?”
周兰英趿上木屐,以免路上泥泞弄脏了鞋袜:“宝儿她阿婆前几日就不大好了,这两天都没得空去瞧瞧。今早起来,我这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还是先去她们家一趟。”
她说着又叮嘱了丈夫:“快叫老二出来洗脸,把粥喝了,碗留着我回来洗。”
杨有义道:“你去吧,碗我洗就成。”
周兰英挽上篮子,笑:“得了吧,你洗碗是假,来打碎碗才是真。别折腾了,吃完饭下地去瞧瞧,这阵子雨下的,估计又长满了草。”
杨有义也就笑:“成,那我去锄草。”
周兰英一径到了钱阿婆家,只见两扇破损的木门紧闭,院子里一株桃树花已落尽,长出了郁郁新叶。
她站在门外喊:“宝儿在家吗?”
没多久她就听见吱呀一声响,木门从里面打开,露出钱宝儿的小脑袋来。
看见她周兰英就稍稍放心了,和颜悦色地问她:“阿婆呢?阿婆这几天还好吗?”
钱宝儿点了点头:“阿婆还在睡觉。”
周兰英就更是放心了:“那我瞧瞧阿婆去。”
她想要往里走,无奈钱宝儿却始终把着那两扇门,只留一道可容纳她脑袋大小的缝隙,丝毫没有要让她进去的意思。
周兰英还以为她是在意自己胳膊上挽着的篮子,便打开海碗给她看:“这是大娘给你烙的饼,早饭还没吃吧,快拿去吃,还热乎的呢。”
这小丫头果然就咽了下口水,却依旧把持着门,不肯放她进去。
周兰英觉得奇怪,这孩子虽说无父无母,钱阿婆家又穷,可俗话说的“人穷志不短”,钱阿婆一向都把她教得很好,尤其是对村里这些长辈们,她不会无缘无故这般无礼。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眉头蹙得愈发紧了:“宝儿听话,让大娘进去看看阿婆。”她耐心哄着钱宝儿。
钱宝儿固执地摇头,依旧坚称:“阿婆还在睡着呢。”
周兰英心一横,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将篮子往地上一放,两手一撑,就把门给推开了。
这五岁小孩子的力气,哪里能是她的对手?
进了院门,周兰英几乎是小跑着就进了屋里。才迈进卧室,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味道便迎面扑来,她顿时就抬手掩住了口鼻。
“我说过了,阿婆还在睡觉。”钱宝儿赶了上来,依旧重申道。
周兰英也没去仔细听她的话,一双眼只死死盯着床上躺着的钱阿婆。也不用她过去探鼻息了,钱阿婆脸上的颜色,以及这屋里的味道,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再也忍不住,掉头冲了出去,胃里只泛酸水,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周大娘,您喝点水吧。”钱宝儿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周兰英回头看时,就见她小小的人手里捧着只缺了一口的粗瓷土碗,里头盛着明晃晃的凉白开。
周兰英顿时就泪如雨下:“宝儿。”她一把抱住了钱宝儿,也不管那碗水打翻在地上,她只觉得伤心。
“你告诉大娘,阿婆是哪一天睡着的,再也没睁开过眼?”她问钱宝儿。
钱宝儿想了想:“阿婆睡了好久,大概有三四天了吧。”
三四天?那也就是说,这几日她都是这么守着钱阿婆的尸首过的?也难为她这么个小孩子了,竟没觉得害怕。
周兰英心酸:“宝儿,你阿婆她死了。”
钱宝儿小小的手替她擦去眼泪:“阿婆不是死了,”她摇头,“阿婆说了,她是去了另一个地方。在那里,她依然能看着我的。”
周兰英怅然,许是老人对死亡这件事都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所以钱阿婆才会这样安慰她的小丫头,不至于叫她惊惶。
“是,阿婆是去了别处。”周兰英拉了拉她的小手,努力摆出一张笑脸,“那宝儿也该知道,我们得为阿婆准备一些东西,好叫她在那边也能过得好,是不是?”
钱宝儿懵懵懂懂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