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那小丫头还死倔的,别看她细细瘦瘦,背却硬挺,饶是周兰英使劲,也不能叫她低头弯腰。
钱宝儿一双黑漆漆的大眼死死盯了王翠仙:“你儿子昨日抢走了我的鸡蛋,这鸡蛋是他欠的。”
王翠仙一愣,既而反驳:“这可是扯谎了,我家什么吃的没有,好好的他会去抢你的鸡蛋?可见你如今不但会偷东西了,还满口假话。”她说着又要去揪钱宝儿。
偏生看热闹的人里有个尖细声音道:“这小丫头还真不是扯谎呢,昨天我就看见了,就在荷花池边上,你家天龙追着人家小丫头跑,硬是把人推到地上,抢走了人家的鸡蛋。”
王翠仙勃然大怒:“胡说!我家天龙要她的鸡蛋做什么?再说了,她哪来的鸡蛋?不定又是从哪里摸来的。”
钱宝儿当即反驳:“是四阿公给我的。”
那人便也乐道:“听见没?那是四阿公给的。人家的口粮,你儿子是没吃,我看着他把那鸡蛋当球踢呢,怨不得小丫头要来你家偷了,可不是就是欠人家的?玩什么不好,拿人家的吃食当玩具。”
王翠仙呸了一声:“你在这里充什么包青天?你要真是心疼这死丫头,当时怎么不去说?这会子又来扮好人了,分明是看老娘好欺负。你有本事上前来,看我不打死你。”她说着撩起了袖子。
那人被她骂得讪讪,摸了摸鼻子,又缩了回去。
周兰英却是听得明白,她也相信钱阿婆和这小丫头的为人,倒是王翠仙那头难说话。
好在大家都同她一般的想法,又看那小丫头着实被打得可怜,本来就没什么好衣服穿,如今被王翠仙一拉扯,破破烂烂更是不成样子。
于是众人又纷纷劝说王翠仙:“算啦,恐都是误会,你跟小孩子家计较什么呢?没的生气。”
王翠仙却不依不饶:“那怎么行?就算是我家天龙抢了她一个鸡蛋,那一个能跟两个比吗?孩子他爹明早的蛋花汤都没了。”
一直站在屋檐下不吭声的杨有根终于觉得有些丢人了,他轻咳一声,过来也劝媳妇:“算了吧,人家一个老太婆一个小丫头,也怪可怜的,蛋花汤一日不喝也罢。”
王翠仙见丈夫亲自来拆她的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了杨有根的鼻子骂:“好你个姓杨的,你倒会做好人。既这么心疼这死丫头,那不如把家里所有的鸡蛋都给了她,好不好哇?”
不等杨有根开口辩解,王翠仙又冷笑:“干脆也别说送鸡蛋了,你何不直接收养她给你做女儿呢?把我跟天龙赶出去,你带着这死丫头一起过得了。”
她说着竟往地上一赖,哭天喊地起来:“哎呀,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哇?跟着你喝了多少年的清水稀饭,如今这日子好不容易有点盼头了,你就充起大头来了,养这个养那个,你怎么就不知道心疼你媳妇,心疼你亲儿子啊?”
杨有根见她这般撒泼,只怕自己越说她越嚎得厉害,唯有低了头闷声不吭。
王翠仙光打雷不下雨,众人也都乐得看热闹。
还是周兰英催着大家走:“都回去吧,明儿个还要起来呢。”
如此三番四次才叫众人散了。
周兰英又回来劝王翠仙:“要我说,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吧,真要论起来,只怕你家也不讨好。”
王翠仙却一蹦三尺高:“那怎么行?她碎了我两个鸡蛋,少不得也得赔……”她眼珠子一转,“不用她赔两个了,一个半,算我吃亏。”
她还充作起好人来了,周兰英被气笑:“半个怎么赔?”
王翠仙两手一叉腰,瞪眼道:“煮熟了,切一半,我拿走。”
周兰英也是从未见过如此小家子气的人,她懒怠与其纠缠,便替钱宝儿答道:“行,明早叫天龙上我家来拿,我赔给你,这总行了吧?”
杨有根才要说话,就被他媳妇抢在前面:“行,大嫂子既然要替这死丫头做主,那还有什么不行的?”说罢一扭腰,掐着杨有根的胳膊进屋去,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周兰英领着钱宝儿出了这家院子,本想着她身上有伤,要带她回家去洗一洗,抹点油擦点药,可小丫头却执意要回家。
周兰英知道她是记挂家中阿婆,于是说:“现在夜深,我也不好过去打扰,等天亮了我再去。只一件事,可不许再偷东西了。”
看钱宝儿点了头,周兰英才叫她去了。
瘦瘦小小的人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渐起的薄雾里,周兰英叹了口气,转身也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