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正是酣睡时。
不知是哪家的狗率先叫了起来,一会儿的功夫,全村人都被那接二连三此起彼伏的犬吠声给吵醒了。
“怎么了,不会是遭了贼吧?”周兰英一骨碌爬了起来,紧张地揣摩着。
她侧耳仔细听了一回,见丈夫杨有义揉着眼睛也坐了起来,她微微皱起了眉:“好像是隔壁家又在打骂人了。”
杨有义也听见了,他没好气:“也没见过他家那样的,发了点小财,买了几个丫鬟小厮放在家里,就成日家打鸡骂狗的,生怕别人不晓得他们家发财了,能使唤人了。”
周兰英叹了口气,她也知道她丈夫说的都是实话,她心里也不大瞧得上隔壁那户人家,可到底都还是在一个村子里的,且又是邻居,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劝丈夫:“行了,你就少说两句吧。”一边摸过衣裳披上,一边下床,“我且瞧瞧去,可别闹出人命来才好。”
杨有义还是忍不住抱怨:“真是的,吵得人三更半夜睡不好觉。”
周兰英赶到时,杨有根家的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家伙儿都披着衣裳,头发胡乱束着,显然也是听到了声响起床过来的。
“怎么了怎么了?”周兰英往里挤。
前头杨有财家的媳妇何玉萍听见她的声音,一把将她拉扯到前面来:“大嫂子你瞧。”何玉萍朝前努努嘴。
今天是三月初五,月光不甚亮堂,但杨有根家有钱,几根大蜡烛点着,正照在杨有根媳妇王翠仙身上。
只见她发髻毛毛,身上也只披着一件外衣,一只手死死捏着个小姑娘的后脖领子,另一只手挥着巴掌,重重扇在那小姑娘的头上脸上。
她一边打,一边嘴里还叫骂:“好你个小叫花子,平日里要米要饭也就算了,这会子胆子肥了,敢学着偷了。偷也就算了,还敢偷到老娘家里来,看我今儿个不打死你!”
那被打的小姑娘却也硬气,饶是王翠仙下那样的狠手,她愣是扛着一声不吭。
“是村头钱阿婆捡回来的那个小丫头。”人群里有声音窃窃。
“哟,还真是她,好端端的怎么跑来偷东西了?”
“还能为的什么?指不定是饿的呗,她家穷成那样。”
周兰英听见,再仔细一瞧,那正挨打的小姑娘可不就是村东头钱阿婆家的小丫头宝儿?此刻她脸上虽额发散乱,可那一双寒星似的眸子却依旧亮晶晶的。
周兰英赶紧上去拦开:“好了好了,翠仙妹子,这大晚上的,什么事值得你发这样大的火?”她将钱宝儿挡在了自己身后。
因周兰英的丈夫杨有义是村里同辈中最年长的,再加上大伙儿平日里也敬他们夫妇的为人,见她出面,遂也发声:“是啊是啊,有什么话好好说,何必动手打人呢?况且又是个小孩子家家的。”
王翠仙见有人来劝,她正愁有冤没处诉呢,指着周兰英身后的钱宝儿咬牙道:“大嫂子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死丫头,她竟敢来我家鸡窝里偷蛋来了。幸好我家旺财机灵,给她发现了。”
王翠仙冲一旁汪汪叫的一条大黑狗瞅了眼,眉眼间皆是得意。
周兰英回头看了钱宝儿,心想那钱阿婆家里是穷,三餐难继,就是有口饭吃,都多是讨来的,可却从未听说过她们会偷窃啊。
她这样想着,又同王翠仙笑道:“翠仙妹子,这其中怕不是有什么误会吧,我看她……”
“能有什么误会?难道我还诬赖她不成?”王翠仙伸手捉住了钱宝儿的两只手,掰开她紧握的掌心,展示给众人看,“你们瞧,鸡蛋都给她捏碎了。”
钱宝儿掌心细碎的蛋壳和尚未凝固的蛋液足以说明一切。
果然众人都骂了起来:“小小年纪不学好,学着偷鸡摸狗。该打,该打!”
得了众人的声援,王翠仙愈发显摆起来,她叉着腰冲周兰英一昂头:“如何,大嫂子,我可没扯谎吧?”
周兰英且不理她,只蹲下去问钱宝儿:“宝儿,你老实告诉我,你要鸡蛋做什么?”
钱宝儿听见周兰英问她话,一直紧闭着的嘴终于张了张:“阿婆身上痛,阿婆饿。”
“阿婆身上痛?哪里痛?”周兰英握了握钱宝儿麻杆似的细胳膊,“你别怕,仔细说。”
王翠仙见周兰英一心只记挂在那对祖孙身上,压根不搭理自己,她很是不满:“我说大嫂子,这死丫头偷我家鸡蛋可是明摆着的事情了,大伙儿也都瞧见了,你可不能再像往常那般偏袒她,不然谁知道她以后还会干出什么事来?”
周兰英心中郁闷,但也知道她说得不错,只好板着脸先教训了钱宝儿:“你都听见了,再怎么样也不能偷人家东西,那是不好的。还不快给你翠仙婶子赔不是?”她按着钱宝儿的背要她鞠躬赔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