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姐,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好吃的人?”广白跟在钟家小姐和自家公子身后,耳朵里没有落下两个人说过的一句话,哪怕一句毫无信息量的话,原本打算做个哑巴,但素来好吃的他,自从听见“炙鱼”两个字后耳朵就肉眼可见的支棱了起来。
“医者也好,小姐也罢,不过是俗世里则个身份,说到底穷也好,富也罢,有身份有地位也好,普通百姓也罢,活在这微尘与烟火世间,最重要的除了被爱与爱人,少与愁怨纠缠以外,除此而外,多些雅量与雅趣便是活着的最大乐趣。”
“您这番说辞倒是新颖,只是广白不明白,要说这大雅之事当是什么焚香、莳花、弹琴、赏月、听雨,诸如此类。论来最最俗常的便是这吃之一事,怎么到您这里反而是极为悦心悦耳之事?”广白觉得钟绮这番言谈与他在锦官城接触的那些高门贵女品评的甚是违和,于是到了门口还欲问个究竟。
“广白!”倒是一旁的哥哥扶桑及时制止了广白有时候莫名的“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奇心。
“钟小姐,胞弟性子顽皮,还望勿怪!”说着便是躬身一揖。
钟绮原本也没有放在心上,况且正说到热络处,见广白好奇,但看天色已然过午,先前傅瑾之一行已是被大雨耽搁了个把时辰,想来他们此行出来一定不单单是替大翁给自己捎几坛炙鱼。
顺水推舟,捎来炙鱼只是举手之劳,恐怕打探信息,寻找物什才是目的。
先前在前厅把脉的时候,钟绮暗中查看过傅瑾之的面色,虽然现下皮肤上还没有显露什么,但钟绮行医多年,且师从曲临江从他那里寻了很多医圣典籍细细读过,虽然人们常说纸上谈兵,但钟绮自问从故纸堆里学到的东西在实际诊治中帮了她很多很多次,帮她很多次寻得妙门,研得秘法,从而救治了很多命悬一线的伤者,还有几例诊治开方算得上是起死回生。
傅瑾之得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而是中了传说中令人闻风丧胆丧胆的蛊毒。
具体是什么蛊毒,钟绮还说不上来,不过早年随同大翁在明月居看诊的时候,钟绮记得遇见过一个病患,那人当是自称求治无门,听说烟州城有一位钟老神医,便来求个解脱。
那人来时说的话钟绮约略还记得,说是随钟兰怎么治都行,反正已是死马当活马医了,若能治好便真是神仙在世,若是治不好也是她命里该当遭此一劫,命数已定罢了。
钟绮之所以时隔经年还能在见过的千百人中记得这人,是因为这人来时形容枯槁,却四肢臃肿,脸上的皮肤完好,皮肤下却生着如藤蔓般鲜活灵动的疮疤,见着胆寒,无不变色。
“姑娘,你……你怎么耽搁至今?”大翁似乎浑然不觉来人形容吓人,也不嫌弃她皮肤败坏入目丑陋,替她把过脉后大翁开口涩然,和悦问道。
“所以,我是没救了?”那人黯然无神的眼睛在听到大翁的话以后,倏然亮起,但如萤火,猝然又灭,不过倏忽。
也是那时,小小的钟绮便心中感念,这人虽然总说心已死,不强求,但若还是在求医的路上,还能生出一份想要被救治的念想,那便是心未死,尚有一息在心。
为人医者,为天下医者,为百姓医者,最期望的便是使这些心中尚有一息在心的病患生生不息。
自那以后,这便是钟绮最大的理想。
也是自那以后,钟绮心中便深深地埋下了这颗想要把医术学好学精的信念,也正是这份念想让她能在母亲屡次的反对声里悄然生长,如藤如蔓,蔓延千里。等母亲再发现想阻拦的时候,她已经入爬藤,盘根错节,分不开,斩不断。
后来,大翁开了一些汤剂,着药铺里的伙计煎好以后送给了那人。伙计觉得那人相貌渗人,不欲也不敢接近,钟绮便悄悄接了这个差使。
临送别时,那个姐姐跟她说,她叫碧落。
“小妹妹,谢谢你。”
“姐姐,你不要灰心,我大翁医术可好了,她一定会将你医好的。”
“傻姑娘,姐姐……姐姐不是得了病,是中了蛊毒,这蛊毒深入皮肉,入骨入髓,便无药可解,药石难入了。”
“姐姐……”
“是我蠢笨,爱错了人。”后来那人还说了些许话,但那时钟绮还小,许多话她还不太懂。
印象中,那人很伤心,很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