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大了些,卷起苍白的窗帘在半空翻起沉寂的波浪。
“后来,我们和平分手了。他搬走了‘家’里属于他的东西——除了我。再后来,他结婚了,还发请柬邀请我去做伴郎——伴郎,伴在郎君旁……”他木然地望向空中翻腾的窗帘,心脏沉重地跳动,苍白的嘴唇不受控地颤抖,“他结婚那天是我的阴历生日,我们曾约好在那天,去远郊放风筝。但我们那天都没有去放风筝,因为他在酒店举办婚礼,而我在大桥上……”说了这么多话,他终于得空喘几口气。
调整好心绪,他便又开始像阐述别人的故事那般,为这个梦做最后的收尾,“早春的河水很凉,我只挣扎了一会儿,就体力不支被河水淹没。我向下坠啊坠,那条河好冷、好深,好像没有尽头,我呛了好多好多的水,多到能非常清晰地感受到生命正以一种无可挽回的势头从我的身体里流逝……我就那样越坠越深,直至意识涣散,□□熄灭,世界重归混沌……我想我应该是死了,身体湿漉漉,四周静悄悄,我坦然地接受我的死亡,却不曾想,在彻底沉睡之前,一阵嘈杂声使我惊醒。而当我再度睁开眼,眼前的一切倏又变回了大学报到那一天的光景。”
话音刚落,一阵疾风忽然袭来,吹倒了桌上的花瓶,滚动的塑料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娇嫩的花束在翻滚的过程中渐趋败落,沈一偏下头,在塑料瓶即将滚落之际扶住了它。
“所以……你又经历了一遍?”李南星赫然抬起头,周身的血液在此刻骤然凝固冷却。
沈一没有马上回答,只是默默地摆正塑料花瓶,窗外的风散尽了,他在阴翳下抽出瓶中的白色花束握在手里,颤抖的睫毛上下翕动,打湿了他枯朽的双眸。
“不,”他捧着花缓缓转过身,光丝穿过缝隙斑驳摇曳,世界在恍惚间失去了声音,一切都那么静,仿佛春夜无波的河水,包裹着闪烁的生命,缓缓坠入幽冥,“不是一遍,是一遍又一遍——从相识到相爱、从相守到分离、从幻灭到死亡——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无尽的循环。”
李南星看着面前这个形销骨立的男人,万千思绪哽在他的心头,令他久久喘不上气。这场悲剧是他的错吗?从沈一的角度来看,他也是这场悲剧的牺牲者。但从李南星的角度来讲,沈一是错了,错在爱上了一个怯懦自私的男人,并在如今还执迷不悟。
沈一在阴翳里抬起头,嘴角噙起一抹豁然却凄凉的笑:“其实,循环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我在那一次又一次的重复里,看到了那所谓的‘爱情’背后的溃烂的不堪……”他努力了很久,终是未能诉说那些不堪,那是十一年的时光,他的理智可以推翻曾经的爱情,但记忆却无法释怀过去的美好——即使那大多是他自己虚构的。
“不能换一条路吗?既然是梦,换一种发展,或许可以在梦里过得不那么难受吧?”察觉到对方欲言又止的李南星试图转移话题,他不忍看面前的男人强迫自己剖析过去的伤痛,毕竟于沈一而言,生命的时间是停滞的,所以那些痛楚从他的视角来看,皆是昨日之景。
闻言,沈一堵住的喉咙有了些许松动,他先是轻轻笑了两声,然后故作轻松活泼地答道:“我试过的,但是不可以呀弟弟。因为,不是我在控制梦,而是梦在控制我。”他说着,颤抖地攥紧花枝上的花朵,脸上的笑容更浓也更苦,“你知道吗弟弟,在前几次循环的时候,我一直努力挽救我的爱情,我用尽了我能想到的所有办法,试图打破那个既定的结局——劝他跟我在国外定居,劝他跟他的父母坦白,去他的婚礼大吵大闹……但是,不论我如何努力,他永远都会走向那个唯一既定的结局……”
说到此,他垂下眸,深吸一口气,但却无法阻止那愈加颤抖的声音自喉间发出,“失败很多次后,我打算放弃了。我没有办法说服他跟我远走高飞,也没有能力说服他的家人接受我们相爱,我们就好像注定无法相守一样,不论我作何尝试,都不能达成Happy Ending的结局。于是,在不知道第多少次跳桥又重启后,我放弃了,不是因为我不爱他了,而是我真的累了。一次又一次的死循环,让我明白人有时候是需要认命的,世俗的结局躲不过也逃不掉,他永远都会选择做个普通人,结婚生子。我没有权利责备他的选择,也没有精力再去改变他。所以我打算躲开他,不再跟他有交集。那时我天真的想,也许换一种活法,我可以在梦里过得好一些……”
沈一紧攥住手中的花,白色的花瓣在他手中褶皱发黄,就像他如今的生命一样,摇摇欲碎,“但是,就在我开始第数不清次的循环,并打算彻底放弃他时,却发现我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了。我的身体和意识被剥离开来,我发不出声音,也动不了四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再次与他相爱,眼睁睁地看着‘我’再次因为他否认我们的关系而难过,眼睁睁地看着‘我’再次从满心欢喜的想象着与他厮守,到最后崩溃绝望与他分手寻死……自那一次循环开始,我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或者说,这个梦不再需要我来操控身体了,只需要我缄默地观看。”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像讲述他人故事那般平静,但发出的声音却总不尽人意,讲到后面,他甚至连表情也无法很好地控制了,发抖的唇角令他的笑容逐渐扭曲破碎,“从那时起,我就被迫一遍又一遍观赏自己在那段感情里走向绝望。我无法闭上眼睛逃避,因为我的眼睛从来就没有睁开过,我是旁观者,也是亲历者,无处可躲——而我那笼罩在雾霭中的可悲的‘爱情’,也在无尽的重复下逐渐清明。我能背下我们相处中的每一个细节,从他嘴角的幅度到手指的弯曲,从他逃避的眼神到瑟缩的手腕,他的一言一行、一点一滴都在我的都在我的眼前、脑海不断重现。
“在重复经历数十遍甚至上百遍之后,我发现了一个可悲的事实——他所谓的爱,好薄、好淡、好易碎,什么事都可以击垮它,什么人都可以打碎它——我不能公开我们的关系,即便在亲密的朋友面前也要遮遮掩掩;不能留下一分一毫相爱的证明,唯一的合影是毕业照,冲动之下纹的情侣的纹身,却在激情退去后成了争吵的导火索,直至分手都没有示过人;我们无时无刻不在避嫌,在属于我们的出租屋也不能放松警惕,不可以靠得太近,不可以对视太久,不可以做任何可能被人无解的行为,哪怕无人在意……我不记得是在第几次循环里看透了这一切,只记得当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时,那相爱的十一年,在一瞬间碎成了一滩泡沫。”
沈一的语调依旧平静,但他苍白的双唇和枯朽双眸里淌下的两行泪,却无一不在影射着他那被暴雨淹没发霉的内心。
“或许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吧,”他沉寂片刻,轻轻松开被攥烂的毛地黄,花束恰好落在洇满好些扭曲灰色斑点的被子上,彼时,那些斑点以极其迅速且扭曲的姿势侵蚀着纯白的被单,他凝视着灰色阴影上氧化发黄的花朵,自嘲地笑了,“就在我认清那所谓的‘爱情’不过是我的臆想的时候,不知是奖励还是惩罚,我突然能够听见外面的声音了……刚开始是一点哭声,渐渐的,哭声越来越大,慢慢的,哭声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很温柔明快的说话声——
“夏天到了,老妈养的睡莲开花了,她说她拍了视频,等以后放给我看;小研考试得了94分,虽然比说好的分数少1分,但舅舅舅妈还是给她买答应好的小狗,条件是她要负责晚上遛狗,她给那只小狗取名叫棉花,她说因为棉花又白又软所以叫棉花,她还说棉花给了她动力,她下次考试一定要考100分;老爸昨天又把菜烧糊了,被妈追着打了好久,他说这只是让着她,才不是妻管严,不过以后的确不能再看着电视剧做饭了……
“文哥、池子、阿华和泽云来了,他们本打算在我的病床上打牌,但被护士凶了一顿,到最后也没打成,不过他们说不是因为怕护士把他们赶出去,而是四个人打不了保皇,斗地主又太无趣了,于是他们聊起天来了,聊的是大学跨年时在宿舍打保皇的事。文哥说池子老是被憋死,池子说泽云是诈骗高手,泽云说阿华手臭,阿华说文哥胜券在握的提议输牌的喝酒,到头来就数他喝的最多,还吐了一厕所,害得全宿舍第二天被宿管阿姨训了好一顿……文哥嫌我不会打牌酒品还差,说那天晚上我喝多了,稀里糊涂地就把谈恋爱的事情告诉了他们;池子说他们一直装不知道,让我夸他们演技好;泽云吐槽我找男人的眼光差,说他们四个谁拎出来都比那家伙强百倍,虽然他们都喜欢女人;阿华让我在梦里朝着有光的地方走,这样就可以快点出来和他们打牌……
“邢玉衡在骂我,他几乎每天都来,来了先骂我一顿,然后就开始哭个不停,爸妈安慰他别哭了,说再哭下去我会难过,然后他就不哭了,但还是会来骂我……
“春天到了,老妈的睡莲开了十二回,她在短视频平台天天更新她的睡莲,不知不觉间,竟斩获了一小批忠实的粉丝;小研上高中了,她说高中考一百分不够用,于是她把目标定在了一百三十分,因为学业繁忙,所以遛棉花的任务就交给了舅舅,不过在每周末回家的时候,她还是更喜欢自己遛棉花;老爸烧糊菜的频率更高了,因为他最近迷上了穷小子逆袭打脸所有人的小短剧,而这也导致他被妈追着打得更凶了,老妈明令禁止他再在做饭的时候看小短剧,但在老爸给她推荐了一部重生暴虐渣男的小短剧后,她也就没工夫打他了……
“泽云上小学的女儿说自己喜欢池子的儿子,还说长大后要跟池子的儿子结婚,然后一起扫地。泽云听了差点气晕,但池子却自鸣得意,因为他终于诈骗了一回诈骗高手。但池子没高兴多久,因为泽云的女儿没几天就喜欢上了转学来的海归小帅哥,两人天天一起扫地,导致池子的儿子哭得红领巾都能攥出水来。不过,泽云的女儿很快就不喜欢那个小海归了,因为对方竟然说自己的小姐妹是胖妞,气得她打了他一拳,然后就又跟池子的儿子一起扫地了;阿华夫妻俩突破重重阻碍,终于得偿所愿地堵住了所有反对他们当丁克的人的嘴,他们随心所欲的在各种地方旅游,每次来都会给我讲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文哥没有结婚,虽然一直有谈恋爱,但每到结婚临门一脚时,他却总是退缩,他说父母的婚姻让他过早看透了婚姻的本质,于是之后,他索性连恋爱也不谈了,跟几个兄弟合伙开了个餐吧,在里面弹吉他唱歌,乐得自在……
“邢玉衡还是持之以恒的来骂我,但他骂的没那么难听,也没那么多了。毕竟,他大多数时间都在跟我炫耀他新学的陶艺技术,他说他现在的技术已经甩我十万八千里了,还说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能在纹身店的基础上再开一家陶艺工作室了。他一直都这么说,说了十二年,还是没有开成。我想他就是没有做陶艺的天分,还非得逞强……
“我好想他们,好想回家……”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涌进一阵风,苍白的窗帘在风中翻起刹那的涟漪,阳光转瞬即逝,在将要熄灭前,拂过床上破败的毛地黄,这束花就是沈一,是这个耗尽一生在谎言里追赶所谓爱情的傻瓜。
“弟弟,我真傻,对吧?”当回忆散进稀薄的阳光,沈一摩挲着那奄奄一息的束花,呢喃低语,“竟然会以为……爱情就是生命的全部,什么亲人朋友、事业未来统统看不见,眼里只有我那微不足道的爱情……这都是我的报应……”他失神地沉思,忽然深吸一口气,笑着抬起头,但那笑容却好似凛冬的一抹残阳,稀薄而易碎,“不过没关系!人总要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要不聪明的人会觉得不公平,对吧?”
他强装镇定地笑看着,试图说得轻松搞笑些,却不曾想,眼泪比笑容先行一步垮台。只一瞬间,豆大的泪珠如同冬日飞驰的流星滑过他苍白的脸颊,他歉疚地朝李南星道歉,低下头慌张地用掌心擦抹脸上的泪水。
但眼泪却如决堤的河水,滔滔不息,奔涌不止,溢出掌心,怎么擦也擦不尽。
李南星忍着泪看他,终是没有作声,只默默地靠对方近了些,在一番挣扎下,用攥着纸巾的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潮湿冰冷的手。
温热的触感使男人那颗溺在冰河里的心滚起了些许温度,他伸出浸满泪水的双手紧紧握住青年温热的手掌,颤抖着身子低声啜泣。
当滚烫的泪水沿着男人的指缝淌进青年的掌心,青年落下泪来,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了男人手上,刹那间,一阵疾风袭来,汹涌的阳光翻腾进病房。
青年垂眸,男人腕间洗去纹身的疤痕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