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玻璃窗擦得很亮,阳光总会在午后透过窗面的一角斜斜落下,洒进桌上的塑料花瓶。瓶中每日都会换上新鲜的花,花的种类始终如一,左不过是颜色的差异。比如,昨天是紫色的毛地黄,今天则是白色的。
这些花都是白忆深带来的,带来送给他心中唯一的‘爱人’,那个名叫沈一的男人。
而李南星此刻就坐在这瓶花的旁边,坐在白忆深不久前坐过的椅子上,面对着那个导致林钰瀚家庭支离破碎的名叫沈一的男人。
“来,喝点水吧——我这里也没个饮料什么的,招待不周,还请你见谅。”那个叫沈一的男人迎着光递给了他一杯水,他惶惶不安地接过杯子,红着脸小声道谢后,便低下头,焦虑不安地盯着杯中微泛涟漪的水面。
两人间升腾的沉默令他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只记得自己方才鬼使神差地留在了医院,又莫名其妙地站到了这间病房的门前,正在他踌躇不决是否敲门之时,不曾想病房的门竟兀自开了,而那个叫沈一的男人就那般毫无征兆地跌倒在了他的身前……
“弟弟,你不用害怕,我不是坏人,也没有恶意。”正在李南星捕捉回忆之时,病床上的男人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与其说是很轻,倒不如说是非常虚弱,“我只是想谢谢你刚才在门口扶住了我,我刚醒不多久,对身体的掌控还不大熟悉,要不是你,我恐怕又要睡过去了。”他自谑自乐地笑笑,兴致勃勃地自我介绍起来,“啊,我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沈一,一无所有的一。因为睡了太久,所以我也不清楚自己现在多大了——你就当我是29岁好了!说实话,我最近都不敢照镜子,怕看到自己变成老大叔。”虚弱的男人难得神采奕奕,仿佛面前之人是他苏醒后的第一个听众,他就那般乐此不疲地调侃着自己,“你愿意陪我说说话吗?不好意思,我真的太久没有跟真人说话了,好像有些激动得语无伦次了——哦!如果我让你感觉不舒服了,或者你有别的事情要忙,你直接告诉我就好,我不会你过多打扰你的!”
话落,病床上的男人期盼地看向床边的人,但见对方低头不语,状似尴尬,他赶忙止住了话头,神色赧然地歉疚道:“吓到你了吗,弟弟?对不起啊,我这样太奇怪了吧?我只是太想跟人说说话了……很抱歉给你造成困扰了……你快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吧!……”他垂下眼,深吸一口气,落寞地笑笑,“谢谢你啊,愿意听我这个脑子不大灵光的人胡言乱语这么久……”
“我……没什么事……”李南星本应离开的,但忽然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催动着他留了下来,他于是扭了两下手指,犹豫道,“如果你不嫌弃,我们可以一起聊聊……”
“真的吗?!”男人闻言眼眸骤亮,抬起头,激动地握住面前之人的手,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谢谢你啊,弟弟!”
覆在手背上的手瘦削且冰凉,李南星那颗滚烫的心不由颤抖了几分,男人的声音是那么真诚纯粹,使他不由抬起头,想一睹这个破坏林钰瀚家庭的男人的模样。
正值此时,窗外拂来一阵轻柔的风,薄云浮动,为阳光笼上一层薄薄的罩纱,凉爽的云影溢进窗内,在那光影之下,男人单薄的身形显得格外羸弱。目光流转间,男人的面容终于映入了李南星的眼帘——
这是一张难掩虚弱与颓然的温柔面庞,停滞的记忆并未使他的容颜常驻,那双曾经澄澈的眼睛,如今也蒙上了一层难言的悲默。不过,长久的沉睡到底还是放缓了岁月侵蚀的速度,以至于,人们仍能从这个年逾四十的男人的脸上,窥见其意气风发之时的影子。
李南星想,沈一曾经应该是个明媚热烈的人,是那种会穿着靴子在雨天的泥地里嬉闹,蹭着露水无拘无束地奔向彩虹尽头的人;是会拍下一张又一张照片,记录下生活中无数细微却无比美好的瞬间的人——
他应是自由肆意,无拘无束的人……
“你不知道,这些日子可憋坏我了,一直都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我每天就盯着那扇窗户,看外面的云飘来飘去,连只鸟都看不到。”说着,沈一伸手指向窗户,澄澈的玻璃窗落下淡淡的阴影,那只孱弱的胳膊在影子里微微发抖,最后筋疲力尽地落回苍白的被子。他垂下眸,轻喘了口气,不动声色地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他的这番话令李南星有些摸不着头脑,明明白忆深每天都来这儿陪他,他为什么会说没有人说话呢?或许他是一个惯会伪装的虚伪的人?他虽心里蒙上了一层疑影,但为了不冷场,他还是生硬地抛出了个话题:“呃,沈一哥,你昏……不是,你睡着这些年会做梦吗?”
“当然了!”新的话题显然引起了沈一的兴趣,只瞧他向后挪了挪身子,尽量使自己的背笔挺一些,“我跟你讲啊,最初的时候,我其实没有感觉到自己是在昏迷。记得第一天‘睁开眼’时,我回到了18岁,正站在大学报到的帐篷下面,那天天很热,翻腾的热浪将世界拉扯扭曲,硕大的太阳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堕落将大地融化。那时的我很恍惚,脑子里满是轻生时的画面,我记得河水冰冷的触感,记得呛水的窒息感,记得失去意识的一片漆黑……我就那样混乱的走在报道的路上,太阳明明悬在头顶炙烤着我,可我却感到无比寒冷。我按部就班地停驻在一个个帐篷下面,而每走到一个帐篷,我对‘睁眼’前的记忆就越模糊。我跟着人流一直走,直到中暑晕倒在宿舍门口——报道流程的终点——那些记忆才彻底消失。我彻底变回了18岁时的我,并与18岁时一样,苏醒在了一楼的宿管宿舍,一个新生满头大汗地夺门而入,将一瓶冰水塞进我的手里……瓶盖很轻松地就拧开了,我喝了一口水恢复了神智,当视线再度聚焦,我看清了面前那个新生,那是我在‘睁眼’后,唯一能看清的脸……”
沈一说到这儿忽然失了神,李南星瞧见他的眼睛黯淡了几分,神色也不似方才鲜活。
彼时,天边的薄云散在一阵风里,一束清冽的光闯进窗户,照在男人形销骨立的脸上。残忍的阳光将他的皮肤衬成半透明的状态,李南星甚至可以透过这光,窥见脆弱皮囊下渐趋枯朽的骨头。
“然后呢……?”李南星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唤道。
沈一轻轻眨了下眼睛,浓密的睫毛微微翕动,一滴苦涩剔透的泪骤然坠落,于苍白的被子上洇出一个扭曲带刺的太阳。他用手盖住那一小团泪渍,再看向李南星时,脸上仍旧浸着温润的笑,只是李南星却未从那笑容里窥见喜悦与幸福。
“就像所有的烂俗故事一样,”他的声音无比平静,如幽潭一般,仿佛在诉说他人的故事,“我和那个人巧合般的在同一个专业,同一个班级,同一间宿舍。并在所谓的命运的捉弄下,渐生情愫,我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情,也许是我,也许是他,反正不论如何,在荷尔蒙与多巴胺的催动下——那时的我将这称之为‘爱情’——我鼓起勇气向他告了白,他同意了,我们也就从此展开了长达11年的秘密恋爱——可以麻烦你帮我拉一下窗帘吗?阳光好像有些过于刺眼了。”
男人说罢向青年投去歉疚的目光,后者应了声好,快步地走到窗边拉上窗帘。当光明被黑暗吞噬,谁又能分清洇在被子上的是泪水还是阴影。
“会觉得无聊吗?一直听我讲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沈一没在阴影里,眼睛追随着李南星的身影,语调温和却隐含乞求,“如果感觉不适,随时打断我就好,不用不好意思,也不用迁就我……”
话音未落,只见李南星将一杯水递到了沈一的手边,而后坐回椅子,目光真诚,语气恳切轻快道:“我不觉得无聊,哥你想讲多久都行,我今天一下午都没事。”
沈一双手握住水杯,温热的触感令他长埋冰川的心有了些许颤动,他望向窗边的青年,昏暗的病房内,青年的诚挚的双眸好似夜空凝结的珍珠,温润深邃。目光交汇的瞬间,他逃跑似地垂下眼,只因在那双眼里,他望见了自己那黯淡枯朽的眼睛。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曾经,他的眼睛也是那般灵动明媚,生机勃勃。过往不似烟云,一吹就散,反倒似海上的龙卷风,抽干了他的灵魂,撕碎了他的躯体。他是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里,唯一的殉葬者,爱情与人生,都只在一瞬间轰然倒塌。
“为什么会秘密恋爱?哥你们不是在国外……”见沈一失神良久,李南星壮起胆子发问,试图将对方从混沌的思绪中抽离出身。可他太紧张了,以至于脱口而出了一个‘陌生人’所不应知道的事情,而即便李南星即时收住了话头,但这句无疾而终的话,还是唤起了沈一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
“因为,他不希望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沈一低着头,轻轻眨了下眼,越过一段良久的静默,他深吸一口气,忽然,病房的窗户毫无征兆地开了,他在春日清风裹挟来的一米光下,眉眼含笑地抬起头,“或许,应该说他害怕吧,害怕被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害怕被别人发现我们与他们不一样,害怕平静的生活会在顷刻间烟消云散——我们是胆小鬼吧?在他人的目光下畏首畏尾。”
“可你们还是在一起了那么些年……”
“是啊,以‘同学’的名义,以‘室友’的名义——过了十一年。”话音落下,两行热泪从他脸上滑落,他没有擦掉眼泪,任凭温凉的风吹干泪迹,直至泪痕绷紧皮肤,他温笑着凝望李南星,话锋一转,“瞧我这脑子,说着说着又跑题了,我还没有给你讲完我的梦呢。不过,其实也没有什么有趣的了,左不过是一些躲开全世界恋爱的糗事——把毕业照当作两人的合照摆在出租屋;在无人的街道牵手,被流浪汉看到后落荒而逃;在出租屋接吻,被突然拜访的朋友吓得躲进床底;为遮住冲动之下纹的纹身,偷鸡摸狗地在化妆品店挑遮瑕,结果险些被当成小偷……诸如此类,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沈一喝了一口凉透的水,余光瞥见桌上塑料水瓶里的毛地黄,白色的花朵,像极了丧礼上会用的样子,“我们就这样,踉踉跄跄过了十一年,从大学到国外读研,再到回国装点我们自己的‘家’,我们一起相守了十一年。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平静的生活下去,在属于我们的世界里相爱,在属于我们的未来里厮守,哪怕全世界都以为我们只是‘室友’,但只要回到‘家’里,我们就是彼此唯一的‘爱人’……可惜好景不长,他家里发现了我们的事情,态度强硬的要让我们分开。我去求他们,跪在他们家里求他们接受我,求他们接受我们——可是不行,他们不愿意,他们要让他跟一个正常人结婚,谁都可以,除了我……”
李南星紧握着拳,努力压抑着心酸的泪水。他的心被沈一的每一句话所拉扯,他能感受到对方胸腔内翻涌着的痛苦。他毫不怀疑沈一的爱是纯粹的,他爱那个人,用生命在爱着。但他却无法为他们的爱情泪流,因为他们的爱,在残忍地燃烧着一个无辜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