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料峭的春风吹拂着日月,昼夜悄无声息地更迭轮回,雏鸟在清冽的春光里裹缩着翅膀,柳枝在凛冽的寒风中颤抖着飘摇。
又是一个午后,白言澄倚靠在病房的床上,一双干涸的眼睛无神地望向窗外分飞的劳燕。这是那只名叫一一的小狗死去的第四日,也是白忆深抛下家人去找‘一一’的第四日。
在这寂静而又漫长的四天里,白言澄只在苏醒当天说过一句‘爸爸会来看我吗’。此后,她便再未吐露过一字半句,只呆呆地望着窗外扑腾的小鸟。
林钰瀚在这几天里从未放弃联系白忆深,但她得到的永远是电话那头的忙音,她也不是没有想过直接去海佑医院找他。但一方面由于女儿的状态堪忧,那孩子不吃饭也不睡觉,并且,在她每次离开病房超过十分钟后,女儿都回打来一通无声的电话,吓得她又马上赶了回去,着实抽不开身;另一方面,则是这件事不出所料地传到了林钰瀚的父母与婆婆那里,三位花甲之年的老人忙不迭地赶到医院,拉着林钰瀚就是一番苦口婆心的劝导,内容不外乎是围绕着不要离婚所展开的。
‘忆深那孩子怎么能算是出轨呢?他只是年少不知事,跟个男人关系过于要好罢了。什么同性恋,不过是西方的思想荼毒罢了。但那孩子这次着实有些过分,怎么能为了好友不顾家呢,等他回来,我一定好生说他一番,男人结婚后,横竖也得先以家庭为重。’林钰瀚的父亲拍着她的手背说道。
‘儿媳啊,夫妻俩过日子哪有一帆风顺的呀,忆深也就是一时被那小子迷了心窍,过不了几天就回来了。两个男人是成不了什么气候的,他那死去的爸也是如此,但我们这些年不还是这么过来了?归根结底,男人还是要找女人结婚生子的,两个男人又不能传宗接代,注定不会长久——但这话又说回来了,咱们女人在婚姻里还是应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犹不及,导致丈夫在外面有了野种就适得其反了……’
‘钰儿啊,纵使忆深他有万般不对,但孩子是无辜的啊,小澄小澈还那么小,你们要是离了婚,那两个孩子怎么办?你能忍心让他们骨肉分离,承受相思之苦,几年后再让他们多出个狠心的后爹后妈吗?——孩子们不能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啊!’林钰瀚的母亲握着她的手泪眼婆娑地说道。
起初,三人的劝导非但没有影响她离婚的决心,反倒令她更加坚定,她坚信失去这个毫无责任的骗子父亲,孩子们尽管在一开始会痛苦万分、难以接受,但随着时间的迁移,日月的流转,他们有朝一日会明白并感受到,健康的单亲家庭要远比父母双全的畸形家庭更积极幸福。
基于此,她在第一天的时候就起草好了离婚协议。
但时,当她看到呆滞的女儿、崩溃的儿子时,她那坚如磐石的决心开始出现裂痕,并以排山倒海之势迅速崩坏。原本是非的天平也从白忆深的身上逐步向她处倾斜,渐渐的,她的思绪开始混乱,她开始反思是否是自己的原因,开始懊悔自己不该打破那虚幻的和平。
终于,在第四天的时候,望着苦苦等待父亲的女儿的双眼,她流着泪,亲手撕毁了那份浸在阳光中的离婚协议书。
自父亲拒绝与自己寻找妹妹起,林言澈世界里的阳光便不再温暖和煦。纵使日月已经历了三次更迭,但林言澈的时钟却仿佛碎裂在了那个日光熄灭的夜晚一般,永恒的在原地拨动指针。
“哥,我想再见一次爸爸。”也是在第四日,借着母亲去洗手间的空档,白言澄忽然转过头,朝着坐在床边为她剥桔子的林言澈轻声说道。
“见他做什么?他根本就不要……!”林言澈闻言猛地攥紧了橘子,半透明的汁液浸透了他的指尖,他扬起头,本想愤慨地向妹妹控诉父亲的所作所为,但当他碰触到与自己一卵同胞之人的目光时,却忽地止住了话头。
凄厉的日光下,兄妹俩无言对视。须臾后,林言澈丢掉捏烂的橘子,向母亲打了声招呼,径直离开了医院。
此时,院外的天空恍若一块幕布,死板生硬,太阳也好似一盏白炽灯,散发着冰冷且毫无生机的光亮,冷清清地落在林言澈的身上。
清冷的灯光下,林言澈像只拧开了生锈发条的玩具小兵,机械式地快步向前。此刻,他世界的时钟仍是破碎静止的,他听不见外界流动的声音,也看不见身侧晃动的人影,唯有指针来回颤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就在这静止的、铺着幕布、高悬着白炽灯的世界里着魔地奔走着,他要去找那个不负责任的骗子父亲,无论如何也要将他拖回到这个家里。
但他心知肚明,即使凑齐了人,他们的家也不会因此圆满如初。蜿蜒曲折的世界已在他的生命中铺展开来,他无力抵抗,只得挣扎着在这世界横冲直撞
正当他像无头苍蝇般,不知该去何处完成妹妹的嘱托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打破了那盏灯,扯下了那块的布,拽住了无助的自己。
“小澈,你这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哪儿啊?”
他停住脚步,循声看去,映入眼帘的是肖容时与李南星担忧的面容。
“去、去找爸。”他慌忙别过头,略显局促地回答。
“你自己去吗?”肖容时闻言担忧更甚了。
“嗯。”他点点头,顺势把头压得更低了,他不敢面对面前的两人,尤其不敢面对肖容时,因为在日月更迭升起三回后,他的时间虽然停留在四日前的夜晚,但理智却早已回笼到了正常水平,这也就使得他后知后觉自己竟然对眼前这个从小陪伴自己的哥哥,桃园三结义的大哥说出了那般不可饶恕、伤人刺骨的话。他知道自己当时的宣泄毫无道理,但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发狂地挥刀刺向了爱他的人。
“你认识路吗?钰姐知道你去找他吗?”
“我妈不知道,她知道了肯定不会让我去的。可我答应言澄,一定会把爸带回来见她……”这不止是为了言澄,还为了他自己,他想确定一些东西,一些关于“爱”的东西。沉默片刻,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头看他,却不知自己眼里何时泛起了泪光,“肖哥,可以求你别告诉我妈吗?”
对面的人沉默片刻后,轻叹一声,声音忧虑却温柔如旧:“可是你知道他在哪儿吗?你打算去哪找他呢?小澈,这终归是大人们的事情,你不必……”
“我知道爸在医院。”林言澈打断了对方老生常谈的劝导,用胳膊擦了一把脸,而后抬起头,露出曾经遮挡在锅盖刘海下的那双目光灼灼坚忍的眼睛,“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家,但我可以一家一家找,直到找到他为止——肖哥,我不小了,我可以为妈分忧,也可以保护言澄,我不是想求爸回来,我只是想让他不要再躲着了,不要再折磨妈妈和妹妹了。我们可以把事情说清楚……然后各走各的路。”
肖容时身旁的李南星怔愣地看着面前这个泪光闪闪,却异常执着坚定的少年,他很难相信这些话是出自面前这个十三岁的孩子之口。
复杂的婚姻家庭关系只在这一句话中便豁然开朗,可这世上却有太多的人困于家庭内那千丝万缕的世俗与利害之中,终其一生都赤脚踩在破碎的玻璃相框上,苦苦坚守,万箭攒心,不得回报。
但这是这些割裂、混乱、扭曲的家庭的错吗?是也不是吧。就像在家庭中,爱到底重不重要这个问题一样,明明答案显而易见,但深思想来,却是也不是。
在家庭里爱重要吗?重要。没有爱滋养的生命,只是一副徒有其表的空壳,没有充沛的感情,也无法得到完整的灵魂。但在家庭里爱真的是必不可缺的吗?
不是。
因为就算没有爱,人也不会死。
一个完整的家真的是用爱铸造起来的吗?没有爱的两个人能够组成一个家吗?因由孩子而苦苦支撑的家会生出爱的种子吗?……
所以,在婚姻与家庭中爱重要吗?
想来未必吧。
世界太过复杂,人性过于混沌,掩映在世俗与利益之下的爱,就犹如汹涌大海中的浮木,渺小又摇摇欲沉。
谈话在杜鹃的一声啼叫下怅然结束了,住院楼门口的两人沉默地看着逐渐远去的林言澈,苍白天空下,少年的背影单薄渺小,却又坚韧挺拔。
肖容时长叹一口气,转身与李南星迈入大门,可不过眨眼之间,消失在门内的两人却忽地闪现出来。
穹顶之下,日光之中,两道高大的背影逐渐与那渺小的背影汇聚到了一处。
这日,阳光好似一阵飘渺的雾,时间的沙粒在光雾中漂浮,世界笼罩在朦胧的光晕下,人们的踪影隐匿于摇曳的树影间。
海佑医院难得拥有这般宁静的时光,春燕相依在梧桐树上小憩,偶尔清风拂过,树木与灌木丛合奏起悠然的乐章。彼时,光影斑驳,树影摇曳,正当世界欲昏睡于这温暖祥和之中时,天际倏然吹来一阵急促的风,风摇醒了树上燕子,送来了三条晃动的影子,也吹散了世界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