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澈,一会儿上去的时候,你就跟你南星哥待在一起,我去病房跟你爸爸谈。我会努力劝他跟我们回去,你乖乖在外面等我,不要冲动,好吗?”
住院楼前的梧桐树下,肖容时转身握住林言澈的肩膀,目光凝重地注视着他。后者闻言并未出声,只低垂着双眼,蜻蜓点水般地点点头。此刻的林言澈只感觉天旋地转,一小时前的坚强与勇气忽然在他踏进医院的瞬间荡然无存,莫大的恐惧侵袭进他的内心,他想后退,他想逃跑,他微薄的勇气无法抵御残酷现实带来的冲击。
他想当个懦夫,当个逃兵,但他发不出退缩的声音,也控制不了前进的双脚。他就这般颤抖着心跟着两人走进了通向噩梦的电梯,一直到冰冷偌大的银色大门彻底封闭的那一刻,他都还幻想着这一切不过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
电梯内巧合的只有他们三人,林言澈死盯着电子屏上跳动的鲜红的数字,随着楼层的升高,数字的跳动也越来越快,跳到最后,林言澈甚至晕眩到看见了重影。
待数字悬停,沉重的叮咚声犹如一柄锤子敲击在他的头顶,敞开的大门瞬间涌进眩目的亮光。那一刻的他睁不开眼,也迈不开腿,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电梯,只记得在自己神智清醒时,李南星正搀着自己的胳膊,而一旁身着护士服的姐姐也正热情地往他手里塞沙糖桔。
“小澈你别着急,先吃点橘子缓一缓,容时哥已经进去了,我们在这儿等一会儿,别着急。”
说话的人是前几日来到他家做客的哥哥,他低头看看手中的橘子,抬头望望焦虑的南星哥,又转头凝望起那扇吞掉肖哥的病房门,一时间,心底翻涌起无尽的酸楚与悔恨,他怎么能将对父亲的怨怼迁怒到这两个善良无辜之人身上?
正当林言澈无比懊悔地回想那夜自己说的伤人之语时,远处的病房忽然裂开了道口子,刺眼的光顺着缝隙倾泻而出,他寻光看去,只一刹那,他浑身的血液都翻腾了起来,只瞧那愈来愈耀眼的光中现出两个人,一个是肖哥,另一个是父亲。
他好想立刻冲过去与那个他称作‘父亲’的男人会面,迫切地想询问他这几天有没有想过他们,但被抓住的胳膊却压制住了他的冲动,他知道他会把爸爸吓跑,于是他按捺住急不可耐的心,继续与李南星躲在护士站侧面,全神贯注地盯着门内的两人。
彼时,日头正盛,夺目的阳光模糊了少年的视线,点点光晕渲进了少年的瞳孔。林言澈被那门内的阳光晃了眼,正欲垂头揉眼之际,那光却突然变得虚弱,连带着四周的空气也逐渐凝固了起来。
当他强忍不适睁开眼,再次望向那扇门时,他身体内那翻腾的血液骤然凝滞,一种从不可言喻的寒冷席卷了他的整颗心。
李南星察觉到了林言澈的异常,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原本敞开的房门已阖上了大半,门外的人还在抵着门苦苦劝说,门内的人却一边点头应付,一边推动沉重的大门吞噬光明。
而就在那光亮几近熄灭之际,林言澈倏地挣开了李南星的手,飞身冲向那扇透着微光的病房。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李南星始料未及,他虽以最快速度扑向了林言澈,但到底还是迟了一步,只扑住了他身后的尘埃。
“爸——!”林言澈不顾一切地用手卡住门缝,他扒着门边,撕心裂肺地呼喊,指骨处剧烈的疼痛使他骤然坠下两行泪,“爸你真的不要我们了吗?!”
静谧祥和的午间时光宛如一面摇摇欲碎的镜子,在少年撼天动地的凄厉声中四分五裂,只能映出一张张扭曲的面容。
“小澈?你怎么来了?!”
林言澈的出现令白忆深大惊失色,方寸大乱的他甚至不敢打开门面对,以至于连自己儿子的手正被门挤着都没有发觉,要不是肖容时抵着门的手力气重了几分,恐怕就算他儿子的手指断了,他也不会注意到。
“爸!妹妹住院了,妈妈的精神也不好,你能不能去医院看看她们?见一面就走也行!求求你了……”少年仰着头祈求,红肿的双手仍死死扒着门,滚烫的泪水自他的眼角奔涌而出,一时间,就连他自己也难以辨别那痛苦究竟源自手指还是心脏。
“我知道,小澈,我知道……”他心虚地回头看了眼屋内,而后略显急躁地扒动林言澈的手,但每当他好容易扒开一只手,准备扒下一只时,上一只手就会马上抓住房门的上边或下边,迫使他只得耐着性子跟他讲理,“小澈,你听话,先回去,爸爸现在走不开,等过一会儿,过一会儿我就给妈妈和小澄打电话,好吗?”
“不要!我就要你现在跟我走!”林言澈崩溃地大喊,泪水和着鼻涕在他的脸上肆意奔涌,此刻,他终于清晰地感知到那痛苦来源于他胸口那被撕裂的心脏。
对面忽然噤了声,林言澈大喘着气,自以为是自己的哭闹起了作用,令父亲犹豫心疼了,却不曾想,当他真正抬眸望向父亲时,对方皱起的眉头下不是怜爱,而是一双他从未见过的无比厌倦的陌生的眼睛。
“爸……”那双陌生的眼睛使林言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以至于他畏惧地放软了语气,苦苦哀求道,“您就现在跟我回去吧,好不好?不会用很长时间,就一小会儿……妹妹真的很需要您……”
说罢,他便哽咽着失声痛哭起来,空荡的走廊内回荡着少年沉痛的喘息声,少年卑微的哀求是使路过的陌生人都会心疼的程度,但却唯独打动不了与他血脉相连的父亲。此刻的白忆深仿佛终于从长久的摇摆纠结中脱身而出,在“虚伪的家庭”与“高尚的爱情”之间做出了他认为无愧于心的选择。
“言澈,不要哭了。”白忆深豁然开门,清凛的日光就此落进了林言澈的心中,“爸爸知道你的意思了,你今天先回去照顾妈妈和妹妹,等爸爸安置好这边,马上就回去找你们,好吗?”
他虽是商量的口吻,语气却是不容置喙。林言澈耷拉下肩站在惨白的日光下,双目呆滞地看向眼前陌生的父亲,泥泞的大脑失了运转的能力,只能原地打转。
“忆深哥……”一旁的肖容时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斟酌许久,刚想劝两句,没曾想却被白忆深截住了话头。
“容时,这是我的家事,我希望外人可以不要来干涉。”白忆深握住林言澈的肩膀,将他推到了肖容时的身旁,“你今天自作主张带孩子来找我的事情,我相信并非是钰瀚所默许的。但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将今日之事告诉她,只求你平安地带言澈回去,之后的事我会处理好,无需你再操劳。”
肖容时被这番话教训得无地自容,他身后的李南星更是由于懊悔和自责重燃于心,而面红耳赤的低下了头,一时间,病房前落针可闻。
见状,白忆深收回搭在林言澈肩头的手,转身缓缓合上门。
“爸爸,您真的不要我们了,对吗。”病房门阖了一半,林言澈忽然握住门把,泪眼朦胧地望向他,那双澄澈的眼睛中含着苦涩的笑意,“我明白,妈妈和我们都不是您所期盼的,我也知道,您爱的另有其人……但是,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再赊给我们一点点、一点点爱就好……求您了,就今天去看看妹妹,好不好?她再不吃东西、真的会死的……”
他尽量说得不惹父亲厌烦,成年人尚且无法完全压制住汹涌的痛苦,更何况是个十三岁的孩子?不难预料,林言澈很快便克制不住情绪,再次崩溃到涕泗横流。可白忆深不仅不为所动,还更加决绝地推动房门,就好像门外站着的是个无关紧要的陌路人一般。
这扇门关的异常漫长,其间夹杂着林言澈那数不尽的悲凄与哀求,以及白忆深那无限的冷漠与绝情。而就在这扇门将欲彻底关闭之际,林言澈突然于门缝中抓到了一缕视线,他很肯定那来自于谁,也知道自己接下来的举动很大程度上毫无意义,但此刻的他没了办法,这是他唯一可能带走父亲的机会了。
由是此,纵使几日的失眠与食欲不振使十三岁的林言澈浑身乏力,但他还是紧握住门把,聚起最后一股劲儿,猛地撞开门,推开惊诧的父亲,踉跄着奔冲向病床。
“林言澈!”
白忆深惊慌失措地大喊,肖容时与李南星也赶忙冲进屋,企图阻止林言澈做出令自己后悔终生的行为。
但他们终究是慢了一步,林言澈如一阵飓风般奔到了病床前,随后伴着众人惊愕的目光,他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叔叔!”他颤抖着握住床上之人的手,淌着泪抬起头,泪水和着清冷的阳光将眼前之人模糊成了一团巨大的光晕,“叔叔我可以把爸爸让给您,我跟您保证,我们不会跟您抢的!我只想求您、求您今天让爸爸跟我回去看看我妹妹,她也住院了,已经、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她就想再见一面爸爸,一面就好,求求您、求求您了……!”
他伏在男人的手上哭得泣不成声,滚烫的泪水顺着少年的指缝淌进男人冰冷瘦削的手掌。病床上的男人逆着光低下头,那羸弱的身子在光沙中微微颤抖,只见他轻轻抬起了另一只手,但还没等他做什么动作,一阵剧烈的咳嗽骤然响起,至此,四周的光沙都开始颤抖起来。
“一一,你没事吧!”闻声而来的白忆深一把推开了林言澈,焦急地轻拍男人的后背,那男人因着咳嗽说不出话,只得用那只浸满泪水的手拨开他的手,而后别过身,不再看他。见状,白忆深歉疚地缩回手,悲怆地呢喃,“对不起一一,我这就带他走,不打扰你休息……”
说罢,白忆深拉起林言澈,径直朝门口走去,待几人出了病房,白忆深握着门把,向病房内背对着他的男人的最后说道:“一一,相信我,我会处理好一切。”
当最后一缕熄灭于紧闭的病房,电梯内的红色数字也再次开始闪烁,沉默不语的三人各怀心事。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李南星沉思着站在电梯外,当显示屏上的数字下落至1时,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了那间病房。
咔哒……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