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天空没有星星,唯有几缕云絮浮动于深不见底的穹顶。
李南星孤身坐在玉兰一院外,春寒料峭,夜风刮在脸上疼痛难忍。他裹着围巾缩在急诊楼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夜晚的气温降得厉害,可也远比不上他那颗如坠冰窟的心。
他躲在夜色最厚重的角落,黑暗与阴霾盘踞于此,他埋在黑围巾里吸了吸鼻子,强忍的泪水终于在此刻和着彻骨的寒风流了下来。
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在接到林钰瀚那通绝望的电话以来,李南星和肖容时一直都在找寻那两个崩溃绝望的孩子的踪迹。
他们从大路找到小径,从公园找到街巷,从灯火通明找到月隐星稀。他们呼唤着兄妹的名字,跑遍他们经常去的每一个地方,却始终不得不回应。
当浓重的夜色携寒风袭来,拨出的电话始终忙音,心急如焚的二人找到了一处僻静的小山公园。这是焦头烂额的作家突然记起来的,在兄妹俩五六岁的时候,他们曾躲在这里与父母玩捉迷藏。低矮的山峰于成年人而言,不过咫尺的距离,但于孩童而言,却是广阔的冒险圣地。
他于是和肖容时就此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
僻静的公园今夜断电,纷繁的云絮抚过皎月,夜色趁此于穹顶倾泻而下,黑暗也着手为这座矮小的山蒙上了一层阴森诡秘的面纱。他们从山脚找到山腰,又从山腰吃力地往山顶爬。上山的石阶在今夜陡峭异常,手机的手电筒发出的光恍若被黑暗吞噬一般,微弱的好似一束稀薄的雾。他们互相搀扶着向上爬,彼此都感觉爬了很久很久,却仍未见那平素咫尺之距的山顶。
此刻,两侧林间突然传来 ‘咕咕’‘呜呜’的声响,随后,一个模糊的影子骇然从黑暗中窜出,那影子卷携着树梢的残叶,飓风似地掠过漆黑的天穹。
伴随簌簌飒飒的声音于山间回响,穹顶云絮尽散,皎皎月华倾泻而下,山顶之景终于铺展在了他们的眼前。
两人见状忙冲上山顶,焦急万分地呼喊起兄妹的名字。静谧的山顶落叶可闻,他们的声音交叠在一处,却迟迟得不到回音。正此时,肖容时接到了林钰瀚的电话,李南星正要松下气,却听电话那头传来崩溃的哭声,绝望的母亲和警察还没有找到绝望的兄妹。
肖容时挂断电话后,瞬间瘫坐在山顶的长椅上,他抓着头发大口喘气,李南星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能听见对方隐忍的啜泣声。
“对不起容时哥,都怪我、要是我当作没看见,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他站在他身前,自责地道歉,他忍着没有哭,因为不能再有一个崩溃的人了。
肖容时闻声赶忙吸了吸鼻子,低着头抹了一把眼睛,撑着长椅站起身,他轻轻握住李南星的肩膀,努力打起精神,强装镇定地打趣:“笨瓜,不是你的错。非要论,我才是主犯,是我决定要告诉钰姐的,对吧。”说罢,他深吸一口气,摘下自己的围巾,鼓劲儿似地挂在了李南星的脖子上,“打起精神来,那两个小家伙跑不远,我们再找找,一定能找到。”
他攥着围巾点点头,余光却在不经意间瞥到了肖容时的风衣下摆上。
是夜,寒气倒流,漆黑的夜色笼罩在肖容时的周身,凛冽的风肆无忌惮钻入他的单薄的衣服。李南星顺着衣摆抬起头,只见彼时,惨白的月光蒙上肖容时的脸,衬得他格外苍白脆弱。
“容时哥我不冷,你戴吧,你穿得那么少……”他说着着手摘下围巾,却被对方压住了手腕。
“你好好戴着,山上风大,你出了那么多汗,很容易着凉感冒。”肖容时不容置疑地给他系上围巾,随后温笑着拍拍李南星的头,故作轻松地打趣,眼中却流露出些许苦涩,“要是连你也出事了,那我可真的是千古罪人了。”
李南星看着内疚不已的肖容时心中五味杂陈,这一切本可以不用发生,只要他保持沉默,不戳开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即使那样会让他良心不安。但此刻说什么都已无济于事,他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多的去弥补他所造成的蝴蝶效应,当务之急就是找到那对出走的兄妹。
他于是不再与肖容时推让,裹紧围巾,快步与对方走向下山门。
而正当两人行至上山口,即将迈下第一阶台阶之际,一道黑影掠过云霄,霎时间狂风倏忽袭来,游云遮蔽皎月,树叶哗哗作响,空灵的咕咕声再度从他们身后响起。
李南星打了个寒战,鬼使神差地转过头,只见浮云之下,一只猫头鹰正歪头看着他。而就在他的视线与那只鸟交汇的瞬间,风止叶静,游云退散,月华之下,一块山石背后,半截人影倏然显现。
“在那里!”
他猛地转身,拉着肖容时飞奔跑向那块石头。那一刻,他脖间的围巾仿若一条漆黑的绸带,在浓厚的夜色中摇曳荡漾。
当期盼的声音摇醒沉滞的空气,二人终于在月光之下,山石背后,发现了紧靠在一起,熟睡的兄妹俩。
他们被这从天而降的巨惊喜紧紧包裹,连忙半跪在两人身前,担忧紧张地晃动他们的肩膀,试图将他们唤醒。
“小澄、小澈,醒醒……”肖容时心急如焚地唤着两人,单他不敢用太大的声音,生怕吓到他们。
李南星哽着发不出声,只得心急自责地看着面前的兄妹,妹妹没有穿鞋,哥哥衣着单薄,两人彼此依偎,在凄清的月光下,二人脸上交错纵横的泪痕清晰可见。他朝他们伸出的手,那只手颤抖地悬在半空,须臾后却攥成拳落回他的膝上。
“唔……爸爸……妈妈……”肖容时的呼唤使靠近李南星的白言澄有了知觉,妹妹在哥哥的臂弯里抖了两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泛红的双眼在冷风的刮割下,无知觉地淌下两滴泪,“爸爸……?”
白言澄错将眼前那个朦胧的人影认成了父亲白忆深,她虽是痛苦崩溃的,但此刻望见父亲朦胧的影子,她还是令暂且忘却了那些绝望,她欺骗自己父亲是在意他们的,欺骗自己今夜种种,不过是父母的玩笑,或是一场惊悚可怖的梦。
可是,当双眼重新聚焦,视线逐渐清明,跪在漆黑夜幕之中,皎白月光之下的却是容时哥哥而非父亲。她抱有一丝幻想地转转头,但这一片荒凉里,除了还有南星哥哥外,就只剩下无尽的黑夜了。
“言澄……爸妈来找我们了吗?”正在白言澄的心渐趋破碎时,林言澈恰好从睡梦中醒来,他挪挪发麻的胳膊,揉着眼睛坐起身,“怎么才来啊……我明明早就给爸发信息了……怎么是你们,爸妈呢?”他看着肖容时与李南星,眼底是迷茫与不可置信。
“钰姐马上就过来。”肖容时一边解释,一边脱下外套横搭在两人身上,“地上凉,先起来。”
“那爸呢?”林言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漏洞,他的心也在此刻悬到了喉咙,他没有抓住肖容时伸向自己的手,反而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声音也一点点颤抖了起来,“我早就给他发了消息,他什么时候来?”
肖容时张不开嘴,他无法告诉他,他们的父亲抛下出走的他们去照看前任,直到此时也无法拨通电话。
“他一会儿就来……先起来小澈,我们去山下等他们,好吗?”说罢,他试图将对面的孩子搀扶起来。
但林言澈却抽回了手,执拗地寻求答案:“他去哪了?他为什么没有来找我们?我明明早就给他发消息了,他为什么现在还没有来?”
“他忙着出来找你们,忘带手机了。”肖容时的说谎本领很糟糕,以至于能被十三岁的林言澈轻易识破。
林言澈不再看他,转而掏出手机,固执地一遍又一遍拨打父亲的电话。直到手机响起被挂断的提示音后,他绝望地瘫靠在石头上,低着头呢喃自语:“他抛下我们和妈,去找那个男人了……”
“不是的,小澈……”肖容时半跪在他身前,伸出手试图握住他的肩膀,但却被对方无情地甩开了。
“别碰我!你们这群同性恋的骗子——!”林言澈朝肖容时发疯般地怒吼,那双悲愤通红的眼睛蓄满了泪水,“都是你们这群的同性恋的错!你们为什么不去死啊——!”
他失控地大喊,推开再次靠近安抚他肖容时,一把扯下肩上的外套,狠狠扔回到肖容时的身上,他发疯般地将全部情绪宣泄在同为同性恋的肖容时的身上,随后趴在地上崩溃大哭起来。
他这一推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失去平衡的肖容时向后趔趄了下,那件单薄的风衣也随之掉在了凄凉的野草地上。
哥哥的情绪毋庸置疑传染到了妹妹身上,但后者没有宣泄,只是空洞地望着伫立在远处地平线上的另一座山。李南星担忧地看向她,少女的身影在虚弱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凄凉,顾不得心中纠葛的自责与愧疚,他赶忙脱下外套裹在她的身上。
久违的温暖使白言澄有了些许知觉,她缩了缩身子,木然地低下头,一动不动地盯着沾满灰尘泥土的袜子。
“南星哥哥……”当云絮再次遮蔽穹顶的皎月,少女哽咽着转过低垂的脑袋,泪流满面地望向李南星,“这不是小说里的故事啊……”
李南星望着她哑然失声,心下五味杂陈。而这片狼藉之景,也终在哭声渐弱,林钰瀚与警察赶来之际暂且画上了句号。
之后发生的事情可以用两三句话来陈述,母亲与孩子们相拥而泣,完成嘱托的肖容时和李南星本打算在送三人回家后,归家整理这一日纷繁错杂的思绪,不曾想,就在几人推开那扇承载白忆深残忍决绝的大门时,发现了行至生命尽头的名为‘一一’的马尔济斯犬冰冷的身体。
悲伤的浪潮一浪接着一浪摧残着母亲与孩子,精神崩溃的女儿终是抵挡不住接连的打击,在一声闷响后,倒地晕厥。
最后的最后,在一片混乱与狼藉之中,强顶镇定的肖容时背起白言澄奔出了那扇诅咒的大门。
夜晚的风渐渐大了,云絮蹭着月亮来回浮动,穹顶之下,大地忽明忽暗,汹涌的泪水滚烫咸湿,李南星缩在双膝间颤抖不止。
寒冷与黑暗总会为人的心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李南星就淹没在这无尽的阴霾之中无法自拔,他将现如今发生的一切都归咎在自己的身上——
如果他没有把白忆深的事情告诉肖容时,那肖容时也不会架不住良心的苛责暗示林钰瀚;如果林钰瀚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就不会去求证找证据,那她就不会知道自己是同妻的事实;如果她不知道自己是同妻,那她就不会在今晚跟白忆深摊牌;如果她没有跟白忆深摊牌,那言澄言澈也不会知道自己父母的婚姻是一场精心伪装的骗局,不会知道自己的降生只不过是恩爱的泡沫的虚影;如果他们不知道自己的降生的意义,他们也不会幻灭到出逃;如果他们没有失踪一整晚,那只马尔济斯也不会孤零零的死去;如果那只小狗没有死,言澄也不会因受到双重打击而昏厥……
到退一万步来讲,如果不是上午非要去医院一探究竟,他就不会引起这一切;如果不是一个月前住院,他就不会看到白忆深与那个昏迷的男人;如果没有因为幻觉跌下楼梯,他就不会住院给朋友们添麻烦,让他们担心;如果两年前没有被送到戒断中心接受非人的折磨,他就不会出现精神问题;如果没有精神方面的问题,他就不会离家出走到玉兰市寻短见;如果一年前没有来玉兰市,他就不会介入到朋友们原本安宁惬意的生活里,那也就不会在今时今日把林钰瀚的家庭搞得支离破碎……
总而言之,归根结底,如果当初能够安于现状,按照父母老师的要求扭正思想,接受自己既定的命运轨迹,那他就不会像个灾星一样,频频使人受到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