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乐安闻声抬起头,面前的是个瘦削高挑的半大少年。他很瘦,宽松的羽绒服衬得消瘦的身子过分单薄。从眉眼间看,他原应是张圆润的娃娃脸,但此时的他却是两颊凹陷,面容苍白,活像个涂了厚重白粉的枯瘦偶人。他看起并不健康,唇瓣毫无血色,乌青的眼袋坠在眼下,强打起的精神也难掩他深深的憔悴与颓靡。
少年似是下了非常大的决心,深吸一口气,将酝酿好的话一股脑地说出了口。
“但是,哥哥你千万不要想不开!什么困难都能跨过去!千万、千万不要因为一时冲动就选择轻生!生命真的很宝贵,哥哥你还这么年轻,肯定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哪怕、哪怕为了明天的日出,就再坚持一下吧!”
少年说完后,双手握拳眼神坚定地看向他。而听完这番肺腑之言的何乐安却茫然不解,他怔愣着回看他,喉咙缓缓发出声‘啊?’。
少年见他这般反应,苍白的脸上蓦地染上些许血色,攥拳的两只手在不经意间握在一处摩挲。他仍旧看着他,只是那双干涸的眼睛却不似方才那般笃定。
‘哥哥你刚才那样站在路中央,不、不是想轻生吗……?’
街上的雨愈发大了,哗哗的暴雨声淹没了少年的声音,灰白的厚幕将两人与世界完全隔断。垂着雨帘的屋檐下,何乐安恍然大悟,扬起一抹笑轻轻摇头,随即简单解释了下方才的情况。
‘对、对不起!我、我以为哥哥你……对不起!对不起!对你说了这么晦气的话!’
少年连连道歉,甚至一度想向何乐安鞠躬以表歉意,但这个行为终是被后者拦了下来。看着眼前因羞愧面红耳赤的少年,何乐安顿觉他有了些许生气,不似方才那般苍白得摇摇欲碎。只是,他那比竹竿还要干枯的身体在剧烈的动作下却显得愈发脆弱易折了。
待少年情绪平稳,他才提出了借用手机的想法,而为避免对方将自己认作是意图不轨的坏人,在提出想法后,他又详细阐述了自己的遭遇,并再三保证自己绝不会拿着手机就跑。不过,当这一套说辞下来,他倏然感到自己的话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于是,他试图更进一步的解释自己为何会这般阐述的缘由。
但还没等他将自己越描越黑,少年就抢先一步将手机递给了他。何乐安就这样在少年意味不明的期待下拨通了爱人的电话,且在他的帮助下,向对方大致描述出自己所处在连翘街的哪个位置。
挂断电话的何乐安长舒一口气,将手机递还给少年,并正式道了谢。
‘太好了,你果然没骗我!’拿回手机的少年激动地扬起头,那双乌黑的眸子因喜悦而焕发光亮。
何乐安朝他笑笑。他理解他的反应,对陌生人谨慎总是好的。毕竟在这个时代有着太多不怀好意的人,善良总会在恶意的洪流中被辜负,收敛善意是如今世道的生存法则。
‘能叫家人来接,那你一定不是想轻生的人。’少年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笑容明媚似朝阳。
何乐安闻言,眸光微烁,笑意罕见地抵达了眼底——真是个单纯的傻孩子。他看着少年这样想,目光也在不经意间与他交汇在一处——即使神色雀跃,少年的眸光却仍旧黯淡。
何乐安感觉这目光中隐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感,但一时之间他也想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然而,就在他不解之际,远处的海面忽然打落一道惊雷,刺眼的白光下,他在少年的眼里窥见了一种混合着绝望的浓烈的羡慕……
彼时,暴雨仍然肆无忌惮地洗礼着污秽的世界。而何乐安也在与少年的交谈中,得知到对方是从外地来此看海的高三学生。
少年说自己想在无人的海边看日落和日出,那是他一生的梦想。何乐安打趣说那很容易实现,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走遍每一处海滩从早看到晚。但少年却笑着摇头,意味深长的说——这是需要莫大勇气才能实现的梦想。何乐安觉得他的话有些奇怪,想继续询问下去的时候,少年却抢先问了他一个问题。
‘哥哥,你知道哪里有白色的沙滩吗?我想去那里看日落和日出。’
玉兰市区内的海岸早已没了白沙滩,为支援景点建设,那些白沙都被运到玉兰市的月亮岛上了。他这般告知了少年。
他捕捉到少年面上一闪而过的失落,但很快他就收拾好了情绪,低头喃喃地说‘普通沙滩也可以’。话罢,他又再次扬起笑脸,与何乐安愉快地聊起天。
少年是个很健谈的人,他们一起聊了很久,直到少年打的车从虚幻的街道尽头驶来时,两人的交谈才堪堪落幕。临走前,少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散的纸币递给何乐安,他说他很抱歉,不能陪他等他的爱人了,如果一会儿他没有等到人,可以用这些钱打车回家。
何乐安他本是不想收的,但架不住少年强硬的态度,他索性感谢着收下他好意的三百多块钱,并热情地提出让少年加上自己的联系方式,以便日后他可以把他的好意还给他,但少年却说自己以后不会再用这部手机了,他也不必把这些钱还给自己。
何乐安知道那是委婉的拒绝,但他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并从画本上撕下干燥的一角,用随身携带的油性炭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与联系方式后,不顾少年的推脱,强行将纸片塞进了他的口袋里。
当刺眼的车灯冲破雨幕的桎梏,嘹亮的喇叭声于两人之间炸响,少年向他道别后,撑起伞跑向驻停的出租车,车门打开的一瞬,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停下动作,转身跑回到屋檐下。他将雨伞递给何乐安,说这他应该用得上,而后红着脸垂下头,略显难为情的请求他,如若方便的话,希望他可以替自己把雨伞还给迎春街姊妹面馆的阿婆。
说罢,他向他深深鞠了一躬,双手捂着头快步跑上了出租车。
于四十五岁的出租车司机李海涛师傅而言,暴雨天出车不是件轻松的事情。这并不是因为雨天路滑等外在因素,而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李师傅经常会接到各式各样意图轻生的人。有时是工作失意穷途末路的中年人,有时是前途未卜不堪重负的青年人,有时则是学业繁重、背负重望或者情窦破碎的少年少女。
总而言之,只要他在阴雨天出车,就一定会碰到这类人。而秉持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理念,每每碰到这类人,李师傅都会或旁敲侧击或是直言不讳的劝慰,能劝一个是一个。就这样,在出租车司机的漫漫生涯中,他收获到了数不胜数的致谢锦旗,这无一例外都是那些放弃轻生念头的人及其家人所赠与的。
倘若你要问为什么一个出租车司机能开导这么多人,或许是因为精神绷紧摇摇欲碎的人,总愿在自认为生命的尽头,向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倾吐自认为毫无意义的一生吧。又或许,有些人本身就不想结束生命,或只是一时冲动,这些人所求的,只不过是希望能有人听完他们所说的话吧。
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指责他人不珍惜生命,或是太过脆弱,因为于身处涨潮礁石之上的人而言,你我都只不过是沙滩上所谓理智清醒的看客罢了。生命本身坚强珍贵,只是在人生洪流的冲刷下逐渐变得脆弱易碎。
今日的李师傅接到了一位奇怪的乘客,他不似往昔之人或哭哭啼啼,或阴郁落寞。相反,这是个开朗的少年,他谦逊有礼,积极健谈。他说今天是他的十八岁生日,他把这趟出行作为自己的成年礼物,他还说,自己一直在等这一天的到来,这代表着他成为了一个真正自由的人。
少年叽叽喳喳的说了很多话,李师傅觉得他是个十分阳光开朗的少年游客,于是宽下心,热情的向他推荐起玉兰市的各类景点,并把自己所知的宝藏餐馆都介绍给了他。
中年人与少年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了很长一段路。少年向他讲了一个故事,他说自己在网上看到了一个关于玉兰市的传说,传言在阴雨天,玉兰市的海岸线会出现一片白色的沙滩,意欲轻生的人会被一种神秘的力量引到那里,在那片沙滩,神明会给他们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也就是所谓的‘向死而生’。
讲完故事后,他笑着问他说:‘叔叔,您听说过这个故事中的沙滩吗?’
李海涛表示没有,并打趣说如果有,那不论沙滩还是神仙也都被政府搬到月亮岛去了,现在的人可是能撼动神仙的哟。
‘我也觉得没有,死亡的尽头就是死亡,没有神明,也没有奇迹。您说对吗?叔叔。’
少年沉默霎那后,笑着抬起头。李海涛透过后视镜看到了少年那张苍白凹陷的脸,他仍然在笑,但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却在诉说着绝望。李师傅的轻生雷达突然响了,但就在他想旁敲侧击的询问一番时,一通医院的电话却打乱了他的思绪。
李海涛的女儿羊水破了,电话中,他的妻子声音焦急的让他赶紧来医院。挂下电话后,他看了下剩余漫长的行程,刚想向少年提出退款的请求,谁知后者却率先开了口。
‘叔叔,可以在这里放我下去吗?我想我到我要去的地方了。’
他停下车,向少年连连道谢,并表示要给他些赔偿。但少年却拒绝了,不但如此,他还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崭新的一百元钞票双手递向他。他说,这些是赔偿自己弄湿叔叔车的钱。李师傅推搡着没有接受少年的钱,后者没有失落,只是道谢着推开车门离开。
关门前,少年笑着祝福他的女儿能够平安生产。紧随砰的一声,少年奔跑着消失在了瓢泼大雨的朦胧世界里。
后视镜内,两张鲜艳的百元钞票安静地躺在后座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