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市的迎春街上有一家姊妹面馆,经营这家面馆的阿婆是一位和善却固执的老女士。
听说她在孩童时期的□□中与唯一的妹妹生离,孤身一人的她四处漂泊打工,不足十八岁的她在媒人的撮合下与大自己八岁的男人结为夫妻,两人相伴十余载,共育有三女二子。她的生活本应就如此平淡的继续下去,但奈何造化弄人,在她诞下幼子那日,丈夫却因意外与她阴阳相隔,她拿着工地微薄的补偿款租了辆小推车卖馄饨热汤面,独自拉扯五名子女生活。
在那段最困难的岁月里,她白日推着小车在街上叫卖,晚上就着昏暗的光与孩子们做零活。她总不愿让孩子们一同负担生活的重担,但兄弟姊妹五个却都坚定的为彼此共同的家所努力,上学的孩子会在完成功课后与母亲一起做活计,并带去学校售卖,年幼的孩子则会在母亲出摊时一同叫卖。一家人就这样一点一点努力着,一分一毛赚着钱,直到存款足以租起一间小小的店面,众人的生活才终于迎来黎明。
数十载光阴转瞬即逝,李桂莲靠着一家面馆供出了三名大学生与两名大专生,五名子女都在她的教养下于各自的人生熠熠生辉——稳重谦逊的大女儿即将接任鸢尾市副市长一职,果敢刚毅的二女儿成立的直播电商公司如日中天,热情爽朗的三女儿是牡丹市大剧院的首席舞者,内敛沉静的四儿子在祖国的带领下来到边疆保家卫国,自由洒脱的小儿子则扛着摄像机走遍祖国大好河川,为海国制作出一部又一部优秀的纪录片。
他们是母亲优秀的孩子,是彼此优秀的兄弟姐妹,更是弥足优秀的自己。
时至今日,李桂莲已年逾六十,五位成家立业的子女争先恐后‘抢夺’母亲照顾享福。于是,在过去岁月里,身子骨强健的李桂莲游遍祖国壮丽河山,见证孩子们一个又一个人生的重大时刻。人们总说,她有这样的子女是全世界最幸福的老太太,但她的子女却说,能拥有这样母亲的他们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他们是用爱灌溉的小孩,即使物质贫乏,纵使世事艰难,但在母亲与彼此的爱下,他们永远拥有着最富足的心灵。
人们常说落叶归根,但李桂莲是个例外,她如浮萍般,早就没有根了。半生漂泊的她在某一天忽然提出自己想去玉兰市开一家面馆,五名子女困惑于母亲的突发奇想,却也选择尊重她的想法。
于是,在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姊妹兄弟五人齐聚玉兰市,他们带着母亲逛遍精心挑选的商铺,他们不徐不疾,逛到一半,众人便在幺弟的提议下,与母亲漫游起了这座宜人闲静的城市。那天的风很温暖,沐浴于芬芳的春风中,五人仿佛又回到了儿时,那时家里很穷,但母亲却永远积极乐观的笑着。
他们儿时的小店也是于春日开业的,在开业的前一天,母亲带他们去开满鲜花的山间玩耍。那日,姊妹三人用鲜花汁子染指甲,兄弟二人在花丛中撒欢的奔跑,众人在山间嬉戏玩耍,玩累了就跑到母亲身边四仰八叉的躺下。仲春的阳光温暖和煦,母亲坐在五人中间,她用鲜花编成花环戴在姊妹三人的头上,又用狗尾巴草编出两只兔子递给兄弟二人。
那是独属于他们的一家人最绚烂的春日。
李桂莲最终选定了迎春街上的一家店面,并将这家店命名为‘姊妹面馆’。五名子女将这家店铺买下,并在周边为她置办了一套房产。待一切尘埃落定,众人才从母亲口中得知了其来此开店的缘由。
李桂莲有个小她五岁的妹妹名唤李英莲,在□□年代,年幼的李英莲被父母以三升半小米的价格卖给了外乡人。当时,任凭饥寒交迫的李桂莲怎样反抗,都无法改变外人带走嚎啕大哭的妹妹的事实。困难时期,人们只能先顾自己的存亡。但那用妹妹换来的小米终究没保住父母,以及母亲肚中成型弟弟的性命。他们死在了第二年的春天,只有李桂莲奇迹般的活了下来。在此之后,她拼命的活着,她一定要活下去,带着妹妹的份顽强的活下去。
而在这数十年的岁月里,李桂莲夜从未放弃打听李英莲的下落,但不论登报,还是借由子女的途径,她都没能如愿。她走过了太久远的岁月,那些见证妹妹被卖的人早已死去,贫穷的过往也没有留下妹妹的任何信息。
广袤的世界里,似乎只有李桂莲还记得李英莲,又或许,她只记得‘李英莲’这个名字。
花甲之年的老人并不认为妹妹已然死去,她仍然相信妹妹还活在世上的某个角落,只是这世上的人太多,她也太老,找不到了。
寻亲之路似乎就应在此画上句号,但命运的轨迹总是莫测难寻的,在李桂莲六十五岁的某一天,她接到了来自老家的消息,说是有个当年饥荒的幸存者在归乡时提到,当年带走李英莲的人是来自玉兰市。这是她得到的关于妹妹唯一的线索,她也知道这极有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么些年过去,说不定她早已更换了城市生活。
但人到暮年就总会像个孩童一般重新相信奇迹的魔法。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玉兰市的迎春街上,多了家由一位任性老女士开的姊妹面馆。
躁动的日光透过翻涌的云层陨落大地,凝着水珠的空气压弯了归巢喜鹊的羽翼,光秃的柳枝于寒风中无助的摇曳,黑蚁搬着食物浩浩荡荡地穿梭于苍白地砖的缝隙。
这是姊妹面馆正式营业的前一天,彼时,健步如飞的李桂莲正火急火燎地赶往面馆,起因是她在午后收到了网购到货的通知,这是她为面馆购置的两盆富贵竹,她迫不及待地想赶紧把两盆竹子摆放进店里。于是,趁着大女儿休息,她便自己悄咪咪地跑了出来,要是被她知道自己在快要下雨的时候到处乱跑,肯定又会被念叨好久,但她认为,只要自己足够快,就能在神不知鬼不觉间完成这趟来回。
想到此,她又不由得加快了步速,在隔着面馆还差半个店面距离时,她瞅见了面馆门口整齐摆放两只快递箱,心中的欣喜让她压抑不住自己的步伐,她恨不得三步并一步蹦到门前。但她着实是要乐极生悲了,因为就在离快递箱半臂之距时,天空忽然响起一声闷响,刹那间,她的身体倏地前倾,失重感骤然袭来。
一切就如同慢放一般,她的视角缓慢坠落,她看到了快递箱上轻微的裂痕,看到了空气中悬停的水珠,看到了脚下翘起的地砖——完了,又得被那大姑娘念叨了,等晚上那几个小大人一来,我肯定会被念叨死的。话说,这大马路上咋一个人都没有啊!我要是晕倒了,谁能发现我这倒霉的可怜老太太,然后发发善心给我叫个救护车啊?我是会重金感谢,绝不讹人的知恩图报老太太啊——!
她在心里绝望地呐喊,凝固的时间也在此重新奔走,豆大的水珠自穹顶正中她的天灵盖,她用双手胡乱挡住额头,祈祷不会晕倒。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团黑色的影子横空出世,迅猛地扑到了她的身前。
失重感消散的瞬间,她感觉自己降落在了一个充气硬垫上,但还未等她思考那究竟是什么时,她便被一股力量撑起,并拉进了屋檐下。
“阿婆您没事吧!?”
少年焦急的声音混合着沉闷雷雨声于她耳边响起——阿婆?我有这么老吗?她在心里嘀咕,并自欺欺人的认为是自己听错了,对方叫的是‘阿姨’,而不是‘阿婆’。
“阿婆您还好吧?我这里有没开封的水,您先喝一口——”
少年的声音咬字清晰,看来她是真的老了。她一面在心中哀叹岁月无情,一面感谢地从对方手上接过瓶装水喝了一口。待呼吸平稳后,她才正真看清了这个帮助自己的好心孩子。
这是个留着头干练板寸的黑发少年,他的脸庞稚嫩消瘦,乍一瞧会觉得年纪不大,但其眉眼间的疲惫却表露出他约莫十七八岁的年龄。他穿着件宽大的黑色羽绒服,羽绒服前沾着灰土,这应是他方才义无反顾扑在地上充当人肉垫子时弄上的。
之后,少年又关切地询问她身体上有没有不舒服,并且自告奋勇的要为她联系家人,她刚要拒绝,身上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是大女儿兴师问罪的电话,眼见瞒不住,她只得老实交代了自己的行踪。等待大女儿的间隙,少年帮着她把两盆富贵竹搬进店内,做完这一切的少年肚子叫了声,她本想请他吃碗面,但奈何店内没有材料,于是她只能请他先吃自己随身带的蛋黄派。
屋外大雨倾盆,轰鸣的雷声中。少年一直陪着李桂莲,直到她的大女儿到来才准备离开。李桂莲的大女儿得知少年帮了自己的母亲,本想请他吃顿饭,但他以自己有急事推脱了,她又想留个联系方式改天道谢或是给些感谢金,也被他以举手之劳婉拒了。
最后,在她一再的坚持下,少年终是红着脸向她借了一把雨伞,并又向她的母亲要了两块蛋黄派。
少年把蛋黄派放进口袋,鞠躬道谢后,便撑着伞消失在了沉重的雨幕之下。
何乐安是名卓荦超群的油画画家,他平素最喜欢背着画板画架四处写生采风。
这日一早,阳光正好,临时起意的他决定外出写生。他带着画板爬上座临海小山,在一处能感受到海风的地方固定好画架。彼时,明净的阳光透过树叶落在米色的画纸上,清爽的海风自海天交接处徐徐吹来,他捏着碳笔在洒满阳光的纸面上肆意舞动。
他专心致志地画了很久,直到纸张落下阴翳,海风泛起咸腥,他方才察觉到天气的异样,匆忙收拾好画材往山下奔去。
待他赶下山时,天空已开始翻腾起汹涌的乌云,裹挟水汽的空气变得愈发闷郁。焦急的何乐安并未如愿在下山口看到等待他的司机,路痴的他搞反了下山的出口,如今,若凭他的识路能力,别说找到司机了,他不把自己弄丢就万事大吉了。所以,他决定留在原地,打电话让司机来找他。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的手机貌似在他来时落在了车上。这下好了,他不仅联系不上司机,更无法打车回家。无能为力的他只得站在原地期盼司机能找到他,但恰逢此时,他头顶的乌云汇集一团,伴随一道青白之光于海天相接处炸响,大雨猝然自穹顶倾泻而下。
顾不得片刻思考,何乐安举起画板在暴雨中狂奔,雨幕重重模糊住他的视线,他犹如无头苍蝇般在街上狼狈地瞎撞。冰冷的雨珠犹如丝线未断的珠帘,一串接一串砸向大地,他艰难地睁着眼,试图拦下行色匆匆的路人,礼貌寻求帮助,但他没带手机的说词在这个手机不离身的时代似乎过于拙劣,而瓢泼暴雨之下,也没人愿意耐心听他的解释。
他就这样低着头晕头转向地奔波在雨中,看不清路,也看不到人。他第一次如此因为外界而感到无助,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哪里受过这种罪?他的手臂好酸,载满雨水的画板也摇摇欲倾。终于,在跑过不知道多少条路后,他酸软的手臂抖了一下,画板上堆积倾泻浇在了他的后背上,透心的冰冷冻得他一激灵,他想找个能避雨的地方,但在这末日般的雨中他什么都看不到。
当刺骨的雨水浇在头上时,他的思绪顿时清晰,他决心不再漫无目的地瞎跑,举起画板再次站在不知是路中央还是人行道的路上,试图洞穿这密布的雨帘,为自己找到一条出路。
“你干嘛呢!”
正在他竭力分辨当下处境之时,一道清朗的人声从远方传来,未等他辨别声音的方向,雨珠忽然停止了对他头顶的画板攻击,他的脸上也不再淌下新的雨水,随着胳膊处传来一阵抓握感,他被一只不甚有力的手拽到了屋檐下。
“你这个人是不是有毛病啊?站在马路中央淋雨会出事的!——给你纸,快擦擦,要不会感冒的!”
他如释重负地放下画板,感谢着接过对方递来的纸巾,纵然疲惫不堪,他仍努力地朝他笑了下,虽说就目前来看,淋成落汤鸡的他全然没有了平日优雅从容的模样,但该有的礼节不能少。在擦拭脸上的雨水时,他感觉对面好像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偷瞄他。
“那个,我、我知道这样说很奇怪,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