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罢淡漠地收回眼神,偏头抚摸正抱住自己腰肢的苏煜卓的头,后者安静地倚在他的肩头。躺在楼梯上的周逸柯没有动作,也没有话语,他只是隔着松软的狗毛目不转地盯着他,那双早已黯淡的脉脉含情桃花眼中情绪纷繁。
古老的钟表响起岁月深沉的滴答声,两边人就这般久久僵持着。
何乐安的家庭从不用爱来衡量亲情,他们只会用利益来丈量血缘——爱会随着岁月而日趋黯淡,人总无法用虚无缥缈的感情来维系家族成员间的和睦,唯有盘根错节的利益方可系紧变幻莫测的人心。
他过世的父亲总这般教导他们。
事实也时常如此,不论家庭大小,曾经温暖的亲情总会在利益的驱动下分崩离析。人永远趋利避害,永远妄图填满深如沟壑一般的欲望。美好故事中,人们总会为了炽热的感情放弃利益的争斗,和睦与共。但现实却总不尽人意,当利益与感情相撞,我们终会为了菲薄的利益不死不休。
玻璃柜内的钟摆左右摇晃着,何乐安终是再次看向了他。当目光短暂相触,周逸柯赌气别过头,故作受伤地瘪起嘴。
“好了,”何乐安轻叹一口气,拍拍揽在腰上的手,俯身半蹲在下层阶梯上,只见他伸出手落在周逸柯倔强的头颅上,“我爱你。”他轻抚了抚他的头,终是用行动否定了父亲多年的教诲,“会一直爱着,直到你死去,可以吗。”
“真的?”他斜睨地看向他。
“真的。”他安静地看着他。
得到满意答复的周逸柯猛地弹起身,他心花怒放地抱住何乐安腿,傻笑道:“嘿嘿,我就知道你爱我。你这个刀子嘴豆腐心,死要面子的家伙——承认自己舍不得我难过很难吗?”
他垂眸不语,微扬的嘴角似是自嘲,似是默认。他轻轻抚下他头上的发绳,温和地摩挲他的后脑:“小柯,去睡觉吧,夜深了。”
他把系着麦穗的发绳套上他的左手,他无名指上暗淡无光的银戒与挂在脖间熠熠生辉的钻石形成了唏嘘的对比。郝一麦下葬那年,周逸柯用属于她的戒指交换了她的一捧骨灰。此后的岁月里,他带着他的婚戒与她独自生活。
“不要。”周逸柯抱着他的大腿,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左手。半晌后,他收回目光,一扫脸上的悲伤,抬起头不怀好意地看向他,“你跟我嘴一个,我就去睡觉。”
何乐安闻言,毫不犹豫地推开他的头,喉咙动了动,发出了个滚字。
周逸柯倒在楼梯上仰天大笑,肆意的笑声在空荡安静的别墅内异常清晰。稍顷,他笑够了,擦掉眼角的泪,脸上换上副揶揄的嘲弄神情,他抖着肩膀轻笑两声:“哈哈,你这人、一点都不经逗。”他甩甩头,慢腾腾地从楼梯上翻身,“哎啊,不跟你这种没幽默感的人玩了,睡觉去——”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拍拍身侧两只狗的脑袋,“走吧,克林、索尔,跟表叔一起去睡觉喽~”
说罢,他试图抱起身侧的两只狗,奈何狗太重,他又太醉,几番尝试后,他筋疲力尽地蹲到两只狗中间没了动作。值此时,身后的在何乐安的授意下上前一左一右扶起了他,他这次没有反抗,任凭那两人架着他上楼,两只毛茸茸的大狗也摇着尾巴,欢快地跟在他的身后。
“我今晚要左拥右抱,我要让麦麦看看!这就是她不给我托梦的后果——嘿嘿,她今晚一定会托梦来骂我的……这个狠心的女人,竟然忍心这么多年都不给我托一个梦……”
华丽的水晶灯投下耀眼的光芒,楼梯螺旋遥遥望不到尽头,周逸柯的声音渐渐湮没于无尽寂静的黑夜之中。
何乐安望着他身影熄灭的方向凝神久久,苏煜卓靠在他的肩上,轻蹭着他的脖颈无声地安慰。
“活着的人总要好好活着。”他望向空荡的楼梯自语,那双琥珀般清透的眼睛倒映不出任何情绪。
须臾后,他垂下眸轻舒一口气,偏过脸抚摸苏煜卓的头,薄唇轻启,唇角噙起笑:“走吧,小狗。我们去做小狗专属的醒酒汤。”
苏煜卓点点头,两人相伴走向厨房。
深夜的钟表滴答作响。李南星与肖容时互道晚安后各自回了屋,矮小的橘猫翘起尾巴,在几番纠结下,选择进入两夜未见的两脚兽的屋里;何乐安在厨房捣弄许久,终于做出了只有苏煜卓钟爱的特调醒酒汤,苏煜卓甜蜜地坐在他的腿上,幸福地接受爱人的投喂;周逸柯搂着柔软的狗狗们躺在床上,絮絮叨叨地说着它们听不懂的话。
深夜的钟摆左右摇晃。肖容时裹着被子香甜地睡去;李南星抱着小猫翻看起今日的照片,散发光芒的被窝中,不时传来咯咯的笑声;裹挟着水汽的何乐安与苏煜卓在舒软的床榻上缠绵,空气中荡漾起甜腻的氛围;周逸柯睡在两只狗狗中间,手里握着脖间的钻戒,脸上两行清泪还未擦拭,便已沉沉睡去。
深夜的群星璀璨夺目。李南星拉开一角窗帘拍了张照片,而后躺在柔软的星光中安稳地合上眼睛;何乐安轻抚怀中酣睡的苏煜卓,看着收到的星空照片扬起一抹餍足的笑。
临近黎明,万籁俱寂,穹顶月华忽而熹微,繁星隐没于厚重的云层之中。
当大地再次斑驳密布,滂沱的大雨就此落入命运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