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的歌声荡漾于静谧的长夜,钟表的指针漫游过朦胧的时间。当激昂的合唱谢幕,漆黑的麦克风被簇拥于清透的玻璃瓶之间,四人揽肩回座,唯留余音于错落的瓶间回响。
许是《兄弟抱一下》的歌曲氛围过于浓烈,屋内也略有灼热之势。激情歌唱后的苏煜卓脱去束缚的西装外套与马甲,只留一件贴身的勃艮第红绸面衬衣,他扭开衬衣领口的两粒扣子舒软地靠上何乐安的肩。他本就身形健硕,薄柔细腻的面料更是将他优美的肌肉线条勾勒得淋漓尽致。
“想吃野馄饨。”他略显倦意地半闭着眼,依偎在何乐安的颈窝里低声呢喃道。
彼时的周逸柯正挤在另一边的沙发上,揽着疲软的肖容时仰头闭目养神,蓦然发出的声响使他原本合上的眼皮动了动:“他这次又要吃什么?”他挪动灌铅似的脑袋,枕在肖容时的头上,懒散地眯起眼睛看向对面。
“野馄饨。”何乐安温柔地抚摸着苏煜卓的前额,倏然几缕发丝悠悠落上他的手背,他勾起那几缕黑发缠于指尖,另一只手拿起手机,在外卖软件内翻找起来。
“哈,比上次强,馄饨总比泡饼好理解。”他眯起眼勾勾嘴角,“我记得他上次嚷着说要吃什么泡饼、泡饼,问他是什么他也说不明白……那时候是怎么解决的来着?……”他自顾自地回忆着,“啊,我想起来了,是你买了包速冻手抓饼,然后煮到了火锅里……刚开始煮在辣锅他还不吃,非说那不是他要的泡饼,最后煮在白水里才随他的意。”
何乐安笑着默认,举起手机朝向对面三人询问:“你们有人要吃馄饨的吗。”
李南星唱的有些饿,要了碗小份的鲜肉馄饨,周逸柯摆摆手表示不要后,伸手捅了捅在自己肩上沉沉睡着的肖容时,后者迷糊地问了句有什么馅后便没了响声,周逸柯无语地看向他,替他要了大份的玉米鲜肉馄饨。
等待外卖送来的间隙,时间仿佛于此静滞。凌乱的餐桌上,空置的瓷盘于窗边叠起一座矮山,错落的蘸碟连成一个不规整的圆圈,桌子中央,氤氲的蒸汽于鸳鸯锅上失了踪影,盛有红汤的半边锅子逐凝固起一层橙红的牛油,清水的一面,点点红油交叉穿梭于绽开的葱段与烂熟的枸杞之间。
众人休憩地围坐桌边。苏煜卓半垂着眼靠在何乐安的身上,两手交叠握住何乐安的手,轻轻摩挲他的掌心,何乐安用另一只手挽起苏煜卓半截袖子,饶有兴致比较两人小臂的粗细与肤色;另一边,肖容时于周逸柯肩头沉沉地睡着,嘴里含糊着不明意味的呓语,周逸柯为自己倒了杯啤酒,但他没有马上喝,而是漫无目的地将杯中酒来两只杯子中来回倾倒,直到杯中气泡消解,才徐徐喝下。
李南星还是决定再次挑战成年人饮料,他拿过被冷落在角落里的半瓶海盐荔枝鸡尾酒,一股脑倒进玻璃杯中,红棕色的酸梅汁残液在透明的酒水中翻腾两下,随后便消溶于其中。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先抵舌尖的还是那股无法言喻的酒精味道,其间的荔枝味也只在入喉很久后才勉强尝出,至于海盐则更是淡乎其无味。
他还是喝不惯。他囧着脸把头别向窗户,玻璃黑漆漆的,他看不见外面的世界,只能勉强看清自己囧字的脸。他撑起脸对着玻璃看了很久,忽然之间,他被自己的副模样逗笑了,不合规的金发,折射着微光金属耳钉,以及脖间象征着‘叛逆’的纹身。他对着玻璃摸起脖子上的‘北斗七星’,那七颗星星中有两颗是属于他自己的。
跟以前截然不同了呢。他笑着想,顺手拿起装有鸡尾酒的杯子,若有所想地喝完了成年以来的第一杯完整的酒。
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喝。
当悠扬清脆的铃铛声响起,初春的晚风裹挟着冬末的寒气创进温暖的灯光中。
随着第二下铃铛声散于灯下,馄饨温热的香气驱赶尽了原本就微乎其微的寒冷。
“这不是我要的野馄饨。”苏煜卓推开盛有清透汤汁的塑料碗,委屈地低下头,“我要的馄饨馅很少,皮特别多。”他伸手比划着,“也没有这么大。”
彼时,周逸柯正从肖容时的碗里拨着馄饨,听闻此言,他索然停下手上的动作,诧然不解地抬起头:“哈?你脑子醉坏掉了啊?这馄饨皮儿薄馅儿大多好啊。”
他充耳不闻,任性地拽何乐安的袖子:“我想要那样的。”何乐安抚慰地摸摸他的头,端过馄饨碗思索起来。
“那你也没说啊,这大半夜的从哪儿去找那样的馄饨啊?凑活吃吧表嫂。”周逸柯摆摆手劝慰道。
片刻休憩后的肖容时在馄饨香气的牵引下恢复了些许精力,他津津有味地吃着碗中的馄饨,喝了口汤后对他道:“好吃的,阿煜,你尝尝。”一旁的李南星也连连点着头,表示赞同。
即使三人劝说,苏煜卓也仍旧闷头不语,倔强地捻着何乐安的衣角。醉酒后的苏煜卓有个习惯,他会突然想吃些平日几乎不吃的东西,有时是炸虾片沾盐,有时是水果棒棒糖,有时是白水泡饼,有时则是馒头夹老干妈……总而言之,都是些旁人料想不到的东西。而如果吃不到,他就会怏怏不乐一整晚,但若是在酒醒后再给他吃,他则就没了胃口。
“你拽他也没用,他又不会魔法,咋能突然就变出你说的那种馄饨啊?”周逸柯一边从肖容时的碗里拨馄饨,一边喋喋不休地跟自己的表嫂讲道理,结果没讲几句,肖容时就因他夺走自己太多馄饨气恼起来。
“你不是说就尝尝吗?!你这尝、尝、尝,小半碗都下去了!”
“我就吃你几个馄饨,看你这小气样儿。”他不以为意地舀了勺汤,“再说了,这馄饨是我在你昏迷的时候替你要的,理论上就该是我的,我好心让给你吃点儿,你不感谢我就算了,倒还嫌弃上我了……”
肖容时哑口无言,酒精搅得他脑袋一团浆糊,他费力理解他话里怪异的逻辑。结果,周逸柯趁他发愣之时,又理所应当地从他勺子里截了个完整的馄饨。肖容时看着空荡的勺子,又不可思议地看向正小人得志地吹着勺中馄饨的周逸柯。他气恼地嚷着让对方还自己馄饨,并试图伸手夺过他高高举起的勺子,两人就这般扭作一团。
李南星一边佯装劝架,一边兴致勃勃地录着两人夺食的过程。周逸柯见状幸灾乐祸地向肖容时告状,说他的好弟弟在拍他的窘样,后者闻言又侧身去挡李南星的手机,但他又怕周逸柯偷吃他的馄饨,便一会儿挡挡这边,一会儿又夺夺那边。
三人就这般乱作一团,闹得不亦乐乎。
“好了~”何乐安轻快出声,将摆弄好的馄饨端回苏煜卓的面前。
正闹得不可开交的三人被他的声音所吸引,纷纷止住手边的动作循声朝碗里瞧去,只见核桃大小的馄饨被一分为四,其中连着馄饨皮的两部分被留在了碗里,另外部分则被何乐安盛进了自己的碗里。
“你这是啥啊?就随便划拉几下就能让他把这个当成啥‘野馄饨’?哄傻子都不带这么哄的。”周逸柯嗤之以鼻地嘲讽道。
何乐安只稍稍抬眼瞧了他下,便收回视线,他将塑料勺子递给苏煜卓,宠溺地摸了摸苏煜卓的头,进而温声道:“吃吧,馄饨小狗。”
苏煜卓看向碗中的馄饨眨眨眼,而后接过勺子,心满意足地吃了起来。
周逸柯见此情形甚是无语:“得,真比傻子好哄。”
“注意你的措辞周逸柯,当心我今晚把你丢在马路上。”何乐安笑眯眯地剜了他一眼,后者耸耸肩故作害怕地低下头。
发觉身边肖容时安静下来的周逸柯打算吃掉他自诩为胜利品的馄饨,但当他刚打算盛些汤配着这粒馄饨一起吃时,却对上了肖容时幽怨的眼神,对方那一副‘不还馄饨誓不罢休’的模样令他哭笑不得。
“啊,还你、还你、还你!”他忙不迭地把馄饨撂回他的勺子,后者目的达成,洋洋自得地吃掉了失而复得的馄饨后,便把馄饨碗推向了周逸柯身前。
“你吃吧,我饱了。”他擦擦嘴漫不经心道。
周逸柯见状不怀好意地笑着勾上他的肩膀,戳着他的胸口调侃道:“哟哟,来讨好我了啊?好吧,看在你这副傲娇小媳妇儿的样儿,哥哥我就勉为其难的接受吧。”
“滚啊,你到底吃不吃?”他气急败坏地拽住碗边。
“吃吃——”他掰开他的手,一面吃一面调侃,“气性这么大,性子却软的跟朵棉花似的,以后找了对象可别再被人家给欺负了才好。”
“要你管……”
他大笑出声,玩闹地揉着肖容时的后脑:“瞧你这傲娇样儿,哥不管你谁管你啊?都管了小半辈子了,也不差以后那几十年。”
“哇,我突然发现你们两个好好磕哦,好想给你俩写同人文。”李南星眨眨眼,兴致满满地起哄。
“南星——不准乱磕。”肖容时转头捏起李南星的脸,威胁似地扭了扭,不过因为没怎么用力气,致使有了些许暧昧的味道。
“就磕,就磕。”
何乐安撑起下巴温笑着看向对面,视线饶有兴味地在三人来回穿梭,而当他看向李南星时,视线却无意间落在了他泛红的耳朵上,他若有所思地观察起来,笑容逐渐染上些许意味深长。
李南星被颇具探究意味的视线盯得周身一颤,他茫然不解地对上他的目光:“安安,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你怎么一直看着我啊?”
“没有,我只是忽然想起了你在写的小说。”何乐安勾唇笑了笑,轻缓随意地聊道,“你不是说要写文养我吗?现在写的怎么样了呢。”
“南星你也在写小说吗?!”没等李南星回答,肖容时眼睛一亮,犹如发现猫罐头的大猫欣喜若狂地看向他,“可以给我看看吗?我们可以一起交流!”
抛出话题的何乐安没再参与两人对话,彼时的他正在哄因方才一句‘写文养我’的话而惊诧委屈闹别扭的醉酒小狗。
“不是不是!我只是随便写了一点耽美网文而已,不是什么正统小说的。”他迎着肖容时灼热的目光,红着脸连连摆手。
肖容时被他的形容逗笑了,朝他的头顶轻拍了两下:“什么网文和正统小说啊,你这家伙年纪轻轻,怎么思想这么封建啊?文学哪里分什么正不正统,又不是阶级分封,只要不犯法,不颠倒社会价值观,就都属于文学范畴。”提到他热衷的事业,他的酒忽然短暂的醒了几分,“更何况,网文很好啊,作为新兴文学载体,它可以最大限度的接近新生代群体,用大众喜闻乐见的形式并传递我们的思想与见解。这是一种方式很好的方式,让他人听见作者的声音。”
“没有那么高尚,我就只是写一些没什么营养的爱情小故事而已……”在热衷写作的学生时代,这是他曾经听到的声音,潜移默化之中,他似乎也逐渐接受了这样的观点。
他弹了下他的脑门,见他吃痛地捂住头,才继续说道:“什么叫没有营养啊?!你这都从哪里学来的这种乱七八糟的思想啊??——爱是人类所有情感中最重要的部分,学会爱己与爱人是我们每个人人生的必修课。而爱有很多种,爱情也是其中之一。它不是什么羞于示人,不堪入目入耳的东西,它只是我们情感的一部分,是我们可能经历,也可能不会经历的一种感情而已。”他坐直身子,看着他一本正经道,“更何况,文学就应该是百花齐放的样子,任何类型任何载体的文学都有其存在的价值。不要瞧不起任何一种文学,每种文学都有其自有的价值,或许有些文字无法流传千古,但若它能在自己的时间点内带给人们情绪价值,那它也是创造出了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