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幕低垂,夜色渐趋浓郁。明亮的窗内,三排翠绿的酒瓶于餐桌落下浓郁的影子,系着红丝带的白色瓷瓶屹立于空置的餐盘之间。彼时,锅中的滚沸之声渐息,取而代之是喧哗的嬉闹之声。
“南星,我跟你讲——”肖容时一手握着李南星的肩膀,一手抓着个空置的小酒杯,“你、别跟我客气、知道不?你对我就是太客气了!你别把我当成偶像,你就把我当成你亲哥、好吧!咱俩以后就是亲如父子的亲兄弟……不对、不对,相濡以沫的亲哥俩……啧,也不对、也不对……”他眯起眼,努力在被酒精淹没的大脑里找寻一个合适的形容词,他垂头沉思,忽然灵光乍现,猛地直起身,拍着李南星的肩膀激动道,“情同手足的亲兄弟!对、对,就是这个词!你以后就把我当哥好吧,不止我,我们都是你哥——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他用手掌掠过向在场的人,但在指到对面时却卡住了住了,“不对,关系乱了……这样,我们就是你大哥大嫂、二哥三哥!”他摊着手依次指向何乐安、苏煜卓、周逸柯,到自己时,他用手拍拍自己的胸口,“有事你就跟你三哥讲,三哥给你出谋划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好吧!”
被圈在肖容时胳膊下的李南星闻言像个鹌鹑似的受宠若惊地频频点头。
彼时,在这对活宝对面的何乐安正倚在苏煜卓的怀里,一面笑得花枝乱颤,一面举着手机录对面两人的搞笑互动。
“哈哈,小肖当初跟你喝酒,喝醉了也是这样搂着你,然后跟你互诉衷肠称兄道弟的吗?”何乐安笑得不能自已,仰起的头轻轻摩擦着苏煜卓的脖子。
苏煜卓紧紧 抱住他的腰,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他用脸轻轻蹭着他的脖颈,鼻间断断续续喷出的热气令何乐安痒痒的。
“不~没有互诉衷肠,我只跟宝宝诉衷肠~”他抓起何乐安空闲的右手,自证似的放在嘴边叭叭亲了好几下,“而且,容时当时知道我喜欢男人就没有搂着我,他是拍着我的肩膀说的——我只让宝宝搂,只让宝宝抱,也只让宝宝亲亲~”他说着就凑上何乐安的脸颊,情难自已地落下细密温热的吻。
何乐安一面享受着他的吻,一面兴致盎然地录着发酒疯的肖容时,但这个不专心的举动明显触及到了苏煜卓酒后的底线,只瞧他抽走了他的手机,双臂紧紧桎梏着他的身体,他用头顶着何乐安的额头,试图将他的脸转向自己。
“宝宝看我——不准看他们!”苏煜卓醉酒并不体现在脸上,而是在行为和语调里,具体表现为极度粘人、无理取闹,加上乱吃飞醋,“我是你最爱的小狗!我是你最爱的人!你不拍我你拍别人,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我不准你拍别人!不准你看别人!——宝宝你看看我~!宝宝你看看我!”他顶着他的额头,语气撒娇又嗔怪,活像一只摇尾求摸的毛茸茸大型犬。
“看——看——”何乐安被他腻歪得一点脾气都没有,宠笑盈盈地转过身,双臂环上他的脖颈,在他额头落下一吻。鼻间温热的气体落上苏煜卓的皮肤,他环抱他的手臂又紧了两分,微微昂首,轻啄何乐安的鼻尖。
彼时,方才升腾的热气与两人身侧氤氲,爱侣间的气氛逐渐升温,细密的吻从何乐安的鼻尖延展至嘴角,苏煜卓在他的唇边停住了,他缓缓睁开眼,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的眸子仿佛蒙上了层薄薄的雾纱,其中翻涌着沉醉的爱意。
“狗狗想要一个爱的吻。”他着迷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但只一瞬,他便略带沮丧地垂下眸,趴上他的肩,“但是我喝了好多酒,嘴巴里都是宝宝不喜欢的味道。”
由于何乐安不喜欢酒味,也格外讨厌喝得酩酊大醉的人,所以苏煜卓在需要喝酒时都是顾着分寸,保持理智的,像今天这般醉酒的状态并不多见。
他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忍俊不禁,一边摸着他的脖子安慰,一边从身后拿过自己的杯子递到他嘴边,庞大的狗狗看到杯中的酸梅汁眼眸微烁,接过杯子喝了几大口,待口中酒味大略散去,他也在何乐安温声细语的应允下吻上了他的唇。
漫长的一吻落下,蒙在苏煜卓眸中的雾纱化作了一滩水,他眨眨湿润的眼睛,黏腻地贴进何乐安颈窝,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什么。
“想汪汪……”
“乖乖,”何乐安捧起他的脸,纤长睫毛下妩媚的眼眸摄人心魄,“回家让你汪一整晚。”
苏煜卓周身轻颤,又一次吻上他的唇。
“喂!你们两个混蛋能不能注意点形象!?这里是公共场所!!不是你们发情的地方啊喂!!!”醉酒的周逸柯堪堪从桌上爬起,指着两人训斥道。
闻声两人略有停顿,只瞧何乐安半眯起眼挑衅地瞥向他,而后置若罔闻地亲得更带劲了。气不过的周逸柯狠厉地瞪了两人一眼,抓起苏煜卓拿来的珍藏白酒毫不心疼地倒满一杯后,脸朝下趴在桌上愤愤不平地啜饮起来。
彼时的另一边,不知所措的李南星还在努力回想致使肖容时成这副模样的原因,他记得是自己好奇白酒的味道,柯柯给他倒了一口让他先浅尝下,结果自己喝的时候辣到了喉咙,还遭到了喝啤酒喝到半醉的肖老师的嘲笑,然后他揶揄肖老师酒量差,只喝啤酒一口白酒都喝不了,他还激将他说苏哥和柯柯都拿啤酒当水润喉,之后肖老师怒饮一杯白酒,开始嘴瓢,之后的之后,就是他揽着自己的肩,亢奋地跟他称兄道弟……
的肖容时并不满意李南星静默不言的反应,砰的一声放下酒杯,而后在李南星的惊愕中,苦着张脸嚎叫:“南星啊!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不想认我这个哥啊?……你是不是嫌弃我?是我不配——啊——!终究是我错付了——!”他嚎着,趴在桌上作势要哭。
“没有、没有!哥、哥、哥!”李南星边解释,边用手摇晃在桌上趴成一滩泥的肖容时,“容时哥!容时哥!”
肖容时闻言,从交叠的胳膊中四十五度角歪过头,故作矜持地道:“再叫一声。”
“容时哥!”他欢快地晃着他,顺口又补充了一句,“世上最好的容时哥!”
他的话令喝醉酒的肖容时笑逐颜开,他喜滋滋地坐起身,再次把胳膊搭上他的肩膀,待他喝了口啤酒润喉后,便又胡乱乎舞起空置的手,一会儿语重心长,一会儿慷慨激昂,一会儿又温柔似水,絮絮叨叨地跟李南星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话。
再次被圈在胳膊下的李南星乖巧地听他讲话。他并不反感这样的肖老师,相反,他很高兴肖容时愿意在他面前展现不同的样子,这代表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在一点点拉近。想到此,他不禁在心里为自己点了个大大的赞,心中的喜悦具象化到脸上,就是他完全压制不住上扬的嘴角。但高兴不过三秒,他又开始纠结,假使对方真如他说的那般把自己当成亲弟弟,那自己岂不是连一亿分之一的概率都没有了?
嗯——有可能肖老师喝醉了对谁都这么说,所以,他应该只是说说而已。对!我还有一亿分之一的概率,万一在他心里我跟他的理想型很像,又万一他哪天脑袋被门挤了突然就喜欢上我了……他在心里离谱地畅想,不由捂起嘴咯咯笑了起来。
然而,正在发散的联想的他并未注意,一旁的肖容时不知何时止住了话头,此刻正迷惑不解地看着他,瞧他笑得越来越起劲儿,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他索性凑到他面前,真诚发问:“你在笑什么啊?有什么好笑的也讲给我听听嘛。”
被突然打断遐想的李南星心虚地哑了笑,他原想随便编一个理由搪塞他,结果却在睁开眼的瞬间,对上了肖容时朦胧温润的双眸,只一霎那,他的胸口被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淹没,滚烫的血液直冲大脑,肖容时的笑颜令他的理智断了弦,他就那般顶着宕机的大脑呆愣着与他对视。
“嗯~?你的脸怎么突然这么红呀?”肖容时对着他愈加绯红的脸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盯着他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屋里不是很热啊,你也没喝很多酒,怎么脸就越来越红了呢?——你不会是暗恋我吧?貌似你好几次都是这样,看着看着我,脸就红了。”
他的话如一阵惊雷劈落在他本就失控的心脏,只见他捂着脸,双手迸发出无穷的力量,一把推开了挂在他身上的肖容时:“才、才没有!容时哥你少自恋了!!!”
他慌乱地大喊,声音引起了趴在桌上小口啜饮着白酒的周逸柯,只见对方支起略微昏沉的脑子转过身,用握着酒杯的手挥向肖容时,不过扑了个空,清澈的酒液半空,像翻腾的浪花。
“喂——你这家伙,别调戏我们星儿啊!”
“我才没有!我就开个玩笑!……”他顿了顿,忽地低头悲戚起来,“反正南星也不会看上我,我是个男的!男的啊!!——呜,为什么我身边不是直男就是情侣,连个能跟我谈恋爱的类型都没有……”说到此,他忽又激动起来,眼疾手快地从抱住周逸柯的腰嚎啕大叫,“阿柯啊,我好想谈恋爱!好想谈恋爱啊!!我都单了十三年了,连男人的嘴都没亲过啊!我想谈恋爱——想谈恋爱啊——!”
“妈的,你想谈就出去找,别在我这儿狼嚎!”他万般嫌弃地推搡着他的头,但对方喝酒后的力气太大了,他终是没能成功。
“我找不到,我的眼光太差了,太——差——了——啊!”他嚎着,抱着周逸柯病急乱投医道,“要不你跟我谈吧阿柯,你跟我谈恋爱吧!!你知根知底,还不会渣我,你跟我谈吧、你就跟我谈吧!!!”
周逸柯本就在酒精的作用下有些混沌,肖容时聒噪的吼叫与持续的拉扯更令他头晕眼花到想吐,他掣住他的后脖颈,烦躁地朝他妥协:“谈谈谈!妈的别吵了,老子跟你谈就是了!”
“真的?!”闻言他惊喜地抬起头,但当他看到周逸柯的脸便撇起了嘴,只瞧他伸手捏住他的脸细细端详,长久地观察后,他长叹一口气,失落地趴到他的肩上摇起头,“不行……你这张脸,我看多少年都没有欲望……咱俩还是老实当兄弟吧。”
“妈的!你他妈还挑上了??老子玉树临、风流倜配不上你?!我他妈都没嫌你是个男的,你反倒嫌弃起我来了???滚滚,给老子滚——!”
他边说边推搡身上的醉汉,但此时的对方就像个狗皮膏药似的,不仅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还全然没听进他的一句话:“我就想要个我喜欢,也喜欢我的男朋友……呜呜,我想谈恋爱,巨蟹座需要爱情,肖容时更需要爱情,我的白马天子到底在哪啊……”
周逸柯就见不得肖容时这副嚷嚷着爱情的窝囊样,照着他的头来了一拳:“去你妈的白马天子,你这十来年没谈恋爱不还是好好的,啥事没有吗?我告诉你,爱情不是咱生活的全部,知道不?这种东西就顺其自然,有很好,没有咱自己也能好好的,兄弟家人在侧,照样能活的很好。别叽歪了,坚强些!你看看哥!年少丧妻,现在不还活得好好的!”他说着给两只小酒杯倒满酒,递给肖容时道,“别鬼嚎了,是男人就干一个。”
趴在他身上的肖容时凄凄切切地点头,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跟随两人推杯换盏,在不足半晌的时间里,瓶中清酒渐趋触底,凄厉的号哭声在屋内震耳欲聋。
“容儿啊,你说麦麦走的这些年怎么连个梦都不愿托给我一个,我想她想得好苦……我那未过门的妻啊!我那风华正茂的麦麦啊!这该死的老天爷怎么忍心让我们阴阳相隔啊……”周逸柯伏在肖容时肩头痛哭流涕,而在他青筋暴起的脖间,系着红绳的戒指正悠悠地摇晃。
肖容时哽咽难言,残留的理智压抑着他眼眶中的泪水,只得拍着他的肩膀默默安慰。一旁的李南星没见过这架势,手忙脚乱地递过一打纸巾。于李南星而言,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周逸柯在念起亡妻时悲痛万分,但于周逸柯来讲,这却是他数不清的第无数次。
在郝一麦过世的第三年后,清醒时的周逸柯已然接受了爱人离世的事实,在旁人问起他的情感生活时,他也能很坦然地温笑着一言带过,仿佛早已释怀。他在一处僻静的街道开了家名为‘一麦’的酒馆,又于繁华热闹的市区创建了名为‘麦浪’的连锁酒吧,以此纪念逝去的爱人。之后的日子里,他生活的滚轮终于开始转动,他也如曾经一般与朋友家人谈天说地、嬉戏玩闹,仿佛一切都不曾更改,曾经的丧妻之痛也恍若在流淌的岁月中抚平消解。
他的一些不甚相熟友人甚至断言,他不出两年便会另寻新欢,组建家庭。毕竟,活着的人总要向前走,也总要越过停留死亡的过去。待时间的海浪漫过短暂的记忆,往昔的爱意被咸腥的浪花卷携远去,须臾的深情也终将于遗忘中被光阴抹平。
遗忘是人类无法医治疾病,每个人从拥有记忆起,就要开始学会接受遗忘,不论主动被动,不论悲伤幸福。
遗忘是离开过去走向未来的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