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世上总会有人试图抓住过往的光影,跟遗忘斗争,与回忆为伴。醉酒的周逸柯如此,清醒的周逸柯亦是如此。
当周逸柯用尽了手边最后一张纸巾,他便静默地伏在肖容时肩头,低声吸着鼻子,咸湿的泪水于空气中凝固。他艰难地干咽着唾沫,喉间的哽噎感随着喉结上下滚动渐渐疏通,他顶着肖容时的肩膀,松弛的眼睛在他的毛衣上来回摩擦,待最后一抹泪融入纤细的毛线中,他撑着肖容时的大腿坐起了身。
“啊~表嫂你这酒的酒劲儿也太大了,喝的我头疼。”他扶着头晃了晃,慢悠悠地转过身吐槽起来。
“谁让你不要命的喝?等哪天喝死了,我还得去你葬礼上随礼。”何乐安揶揄道,随手却递给他一杯酸梅汁。
他斜睨了他一眼,接过酸梅汁,轻蔑一笑:“你这张嘴还真是一日既往的晦气。”
“多谢夸奖。”何乐安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笑得轻佻。
“不要脸。”他嘟哝着翻了个白眼,一干而尽杯中酸梅汁后,又软绵绵地瘫在肖容时的身上,“喂——我们再找点事干啊,长夜漫漫,干喝酒无聊死了。”他歪歪头,看看肖容时,又看看靠窗的李南星,见后者正用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自己,“咋了星儿,你看我怎么跟看见鬼似的?”见对方六神无主地朝他疯狂摆手,他又歪过头顶向肖容时的头,“他怎么了?傻了啊?”
“被你吓到了呗。”肖容时的酒劲儿未过,说话还是轻飘飘的,“你刚刚哭得震天撼地,谁见了不得被你吓一跳啊。”
周逸柯偏过头,考究地看向李南星,后者慌手慌脚地摇头摆手,嘴里语无伦次地说着似解释,又似安慰的话。他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手撑桌,一手绕过肖容时拍到李南星的身上。
“乖弟弟,见了我这一面,以后就是我的人喽。今后,只要你好好保守今夜的秘密,你二哥我,将会是你永远的好二哥,两肋插刀的那种,怎么样。”
李南星猛猛点头,真诚地向他保证一定不会说出去。周逸柯被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他本意只是想逗逗他,没曾想碰上个实心儿的。
“那就这么说好了,我的好弟弟。”他拍拍他的肩,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忽然茅塞顿开,朝向众人笑道,“啊~我想出来了,咱们来唱卡拉OK吧,正好店我里有设备。”
说罢,他便不等众人反应,拉着肖容时摇摇晃晃地准备设备去了。
鉴于何乐安嫌吵,唱歌三人组找了张最远的桌子开演唱会。
“下面,由我、周逸柯,玉兰市最著名歌手为我最爱的歌迷们即兴演唱一首《翅膀》!”周逸柯靠着另一张空置的桌子,举起麦克风,清清嗓高声宣布道,“谨以此歌,献给我永恒美丽的未婚妻!鼓掌——!”
在他的一声令下,坐在桌下的肖容时和苏煜卓一边鼓掌,一边对着麦克风欢呼。周逸柯就在雷动的掌声与呼声中,反手翻身上桌,但由于醉酒站不稳,于是他最终还是选择坐在桌上唱。
当前奏奏尽,他随着悠然的伴奏饱含深情地开了口。周逸柯算是唱歌很动听的那类,尤其是低音部分,深沉而富有韵味。在他与肖容时大学的校级迎新晚会上,他就以一首自弹吉他伴奏的《小酒窝》惊艳全场,并一举成为当天玉兰大学校园表白墙问询频次最高的大一新生。
当时的周逸柯还自鸣得意地跟肖容时炫耀,并打趣说如果自己以后当不成牛逼的运动员,当个牛逼的歌手也勉强可以。
只不过,不论是跑道还是舞台,他都没能长久的留下。
“安安,柯柯他这个样子真的没事吗?”在周逸柯深情的歌声与逐渐哽咽的声线中,李南星坐到何乐安身边,看向不远处坐在桌上一手拿啤酒瓶,一手拿麦克风热泪盈眶的周逸柯担忧道。
何乐安只瞥了一眼,便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不用担心,他过去这个劲儿就好了。”见李南星仍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他撑起侧脸,深吸轻叹一口气后,慢条斯理地解释起来,“活着的人总要朝前看,否则就离不开过去。”
“嗯,可是柯柯好像……”
他淡淡地笑了,不大的声音却在喧闹之中格外清晰:“他一直在朝前看,只是没有向前走而已。”
“……什么?”
“嗯。”他轻盈地点头,回应的干脆轻快,“活着的人总要朝前看,因为看向身后会跌进湍急的悲痛,但朝前看,并不意味着会向前走。有一部分人是这样的,他们将自身置于一个随时可能被悲痛吞没位置——小柯就是这样,介于海洋与陆地之间,处在过去与当下的交界。既不属于过去,也不属于当下,更加不会属于未来。”
“可是这样,不就随时可能……”他斟酌措辞,小心翼翼道,“站不稳掉下去吗……”
何乐安从容不迫地抿了口饮料,点头称是:“是啊,所以他就需要时不时通过各种方式来调整自己的心情与位置,以免卷进那湍急的悲痛之中,无法自拔。像这样醉酒后嚎哭,开带有过世爱人名字的店铺等等,都是他众多方式的几种罢了。”
李南星默然地低下头,片刻后才缓缓点了点。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了周逸柯为肖容时伴唱《勇气》的声音,何乐安的目光也终是在周逸柯的身上短暂停留起来:“他需要找到活下去的动力,但那个动力一定不能只与当下活着的人相关。他要在逝去的人身上寻找,要在活着的人身上找,还需要从死物上寻找。而最重要的是,他需要在自己身上搜罗到继续活下去的动力。”他看着他久违沉默了一会儿,但很快便收回目光,笑得揶揄讽刺,“毕竟,单为他人而活,何尝不是另外一种痛苦呢。”
在肖容时主唱的这首歌之间,沉默与两人之间安静的流淌。两人默契地在歌曲结束前噤声,李南星不知道何乐安此刻在想些什么,他同样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混乱的过往与思绪交织纠缠,在他脑中绕成了个打了死结的毛球。
远处歌曲终了,当苏煜卓点唱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于屋内响起之时,终是何乐安率先开了口:“哎啊~我好像讲的多了些,我明明没有喝酒,怎么就感到些许醉意了呢。”他温笑着看向他,“我这些冗长又无聊的话,是不是勾起你不好的回忆了。”
李南星摇摇头,朝他漾起个甜甜的笑:“才没有啦,我刚刚只是在发呆,需要思考的东西太多了,我没理清。”他挠挠后脑勺,俏皮地吐出半截舌头。
他摸摸他的头,轻缓的嗓音夹杂着些许深沉:“再说下去,你可能会觉得我有些啰嗦。但是星星,我还是希望你能明白,人不能长久沉湎于悲痛之中,那样会消磨尽本就脆弱的生命。”
李南星闻言撒娇似地抱住何乐安的胳膊:“安安你就放心吧~我现在可是两只脚都站在当下的,你相信我,我会特别珍惜失而复得的这条命!放心吧、放心吧,我再难受都一定会先想到来找你的,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
何乐安笑着点点头,玩闹似地揉起他的头,两人就这般其乐融融地互挽着手臂,饶有兴致地观赏起不远处三人的大舞台——苏煜卓的歌声情意绵绵,周逸柯与肖容时过于浮夸的共舞也笑料不断。
“安安,谢谢你嗷。”曲末,李南星靠上何乐安的肩头轻声道。
“谢谢你自己吧,你给我的那一把钱收买到我了。”他笑着揪揪他的脸,“以后不想靠自己了就来找我,我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哇哦,安安要包养我,苏哥哥不会生气吧~”他矫揉造作地甩起何乐安的胳膊,还没等何乐安做出反应,远处便响起了周逸柯嚷嚷的声音。
“快来一起唱星儿!别跟那个无聊鬼窝在一起了!”
“安安不是无聊鬼!”苏煜卓厉声反对。随后,那两个人就就这个话题开始了互相驳斥
“快来南星弟!趁他俩吵架,快来抢麦!”肖容时朝他连连招手。
“我马上来,容时哥!”他高举手臂应道,转头问道,“安安你不去唱吗?”
“不去,麦克风的声音吵得我耳朵疼,我还是更愿在这里做无聊鬼。”
“快点南星!”肖容时催促道。
“来啦!”他起身跑去,结果跑到一半又忽然折回来对他说道,“嘿嘿,我还是要靠自己,安安等我写文养你呀!”
说罢,他便在又一阵催促声中,一溜烟地跑走了。何乐安看着跑走的李南星,松下肩膀笑着摇摇头。
随着《奢香夫人》的前奏响起,现场的气氛被推至顶峰。何乐安撑起下巴,偏头看向唱得激情澎湃的四人,轻轻勾了下嘴角。
有点吵,但还不算糟。
彼时的夜晚,穹顶月色渐浓,薄云随风聚散,歌声荡漾于摇曳的人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