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隐约听莺儿说起过史家事,见她情态,立刻拉她来看桃花,只话春景。
宝玉匆匆赶来,又是高兴又是抱怨:“你们偷偷玩,竟是要把我抛下。”
大家没说他近日不来后院,只是讨饶玩笑,约定让宝玉投第一枝花。
黛玉敛了花枝,纤纤玉指只顾揉弄将开未开的花苞。
宝钗将先前的点子抛出去,由得众人激论,自己则悄悄脱身去寻黛玉。
宝钗见她揉弄花苞,忍不住去牵那粉白的玉指,两下里触碰,黛玉羞红了面,忙举起桃花遮掩。
人面桃花相映红【1】
人比花娇,人比花俏。女孩儿的粉唇藏于花簇中,宝钗忽的想起黛玉曾经的啄吻。想将那娇艳的桃花瓣揉碎在女孩儿的唇齿间,品尝春日的气息。
宝钗重重地闭了闭眼,将被黛玉无邪举动勾起的欲念压下。
手握上黛玉举着桃枝的手,笑道:“桃之夭夭。”
“灼灼其华。”黛玉下意识接道。【2】
语落惊痴人。两人皆是一震,才明了自己说了何话,又不禁为对方话语里的意思红了桃花面。
其他姊妹商定完毕,见两个姐姐单独在一旁拉着手看桃花,早就见怪不怪,只当宝姐姐被带坏了,也悄悄去一旁躲懒,因而差使着最小的惜春去将人骗了过来。
宝黛两人才过来,就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按在椅子上。
探春得意道:“你们好安闲,现下落入我们手里,定要重罚才是!”
宝玉湘云也跟着起哄,迎春惜春面上俱是笑意,宝黛两人面面相觑,只好认罚。
不想两人平日悄悄抛下众姐妹的行径早已败露,主意出的是千奇百怪,不知如何取舍。
恰巧薛蟠听说妹妹与园里姑娘投壶,遣人送来几壶温好的桃花酿。
小厮素知大爷平日里最听宝姑娘的话,又因宝姑娘近日威势,竟比在他人面前还要恭敬几分,讨巧道:“大爷说姑娘体弱,惯爱饮暖酒,因命小的温了送来。”
宝钗见那温酒器中桃花瓣潋滟,此等风雅事只怕引的黛玉忧思,故令香菱赏了人,只取酒壶来,另上温酒器若干。
心里感叹道,风花雪月之事还是兄长最有心得,若是兄长可得一生安稳,如此倒也无妨。
探春早知宝钗不在意身外之物,今日亲眼见了,仍是惊诧不已。同是一府小姐,宝钗随意一赏,便是一月的月例,真叫是天上地下。
湘云忽的大叫一声,又将众人的视线拉回来:“嗳,我想到了!”
“你这丫头,想到什么了?”探春率先回神。
“咱们方才不是说如何惩罚宝姐姐、林姐姐?”湘云显然有了妙招:“传说曹子建七步成诗,两位姐姐都是有大诗才的人物,不知较之曹子建如何?”【3】
“坏丫头,亏你想得出来!”探春当即拍板,“让你两位来作诗,七步诗怕是难不住,若是加上薛大哥的桃花酿就不一定了。”
“需得一步一饮一诗方可。”
众人皆知阖府姐妹,偏数宝钗与林妹妹才高,两人各有胜负,不知谁更胜一筹,此法倒可比较,尽数应允。
黛玉本来还想宝钗,独自逃回院子,哪想竟被宝钗拆穿,又被七手八脚地围在椅子上,只好认栽。
中途免不了狠狠瞪了宝钗一眼,可又舍不得拒她于门外,倒也抿足了一口气,此次定要胜她一分。
宝钗见她眼睛圆鼓鼓,煞是可爱,连带两边桃腮粉嫩,诱人亲上一亲。
情意溶于酒,宝钗提起酒壶,甘酿入喉,当即吟来:
横碧长潇潇,交相曜灵晁。
梅羞颜色少,杏惭身姿薄。
朝袭霞衣俏,更胜芙蓉缈。
居高气自浩,倚栏任凭笑。
黛玉见宝钗已有佳思,不甘示弱,拎起酒壶,当即一吟:
温酒四顾仙与朋,惜哉无缘藏春踪。
桃蹊巷陌淡淡香,满园春树深深红。
惊叠羽衣随风涌,喜探花雾纤枝浓。
碧波流转千万扃,难觅长生攀天穹。
她二人不假思索,当真是一步一吟,皆是大气磅礴之作,令众姐妹叹服不已。
李纨今日也被几位姑娘邀约而来,因宝姑娘是客,又得园中青睐,她今次见几位姑娘有违反礼数的,并未制止。
直到宝黛二人将诗作吟完,她才感叹道:“你二人,一个‘任凭笑’,一个‘攀天穹’,竟是恨不得将这尘世、世人,都抛开了。”
“嫂嫂说的太精辟了!”迎春叹道:“起初我只觉这诗写得好,却不知好在何处。方才嫂嫂这一说,我方才惊觉,诗中的豪情竟是我从未有的。”
宝钗惯爱借诗言志,写出“任凭笑”之句不足为奇,何以颦儿的诗风竟与宝姐姐的类似起来。
探春来回打量亲密的两人,微垂的眼帘遮掩起幽深的探究之色。
宝玉被众人叫来写诗,眼见两个亲近的姊妹当下都得了佳句,自己还一句未得,哪里忍得,心中焦急,当即握笔思索起来。
众人见他这就要动笔,少不得也要攀比一二,当下尽数凝神,各自落笔。
桃花依旧灼灼,时光如逝水。
众人都已停笔,李纨桌上放满了桃花诗,要她点评个一二三。
探春也写了首放进去,心思却不在诗上。
身为庶女,要想在园子里压住那些老嬷嬷,她手段自然不少,园里承过情,愿意为她关注动向的老奴也不少。
宝钗的事,她是清楚的,看来与宝钗商谈,已经刻不容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