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盯着水溶秀美的下颌,恍恍然,郡王之俊美,神人若乎?
回过神来,宝玉顿生无地自容之感,他不是没对水溶抱有心思,只是像他这种嫡出公子,娶妻生子再正常不过。
眼下被这番话一说,只觉自己像一只燕雀在鲲鹏面前夸夸其谈,视若珍宝的都是别人眼里的雕虫小技,他的见闻囊括四海,自己却只能敝帚自珍。
宝玉突然觉得,入仕也无不可,天下人固然热衷经济仕途,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眼下紧要的呢,却是如何看清自己的心意。
宝玉无人倾诉,家里姐妹只有黛玉一人与他见解相同,于是他找来话本画册,想以此试探黛玉的看法。
黛玉拿起话本,封面印着几个方正的大字《美人香》,旁边分别画着一枝梅花与一枝桃花交缠。
黛玉一见便知是些香艳旖旎的话本,睨了他一眼:“自己偷着看也就罢了,怎的还拿来给我?”
宝玉道:“好妹妹,实在是我拿不得主意,你且看个中情节,看完我再与你细说。”
黛玉眼下哪有心思看话本,只将东西放一边,难得坦诚道:“待我日后看完再回你罢,眼下宝姐姐病了,我没心思看这些。”
“宝姐姐的病我问过了,也是自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与你相差不大,眼下你我不好探视,你一个人呆着也无趣,倒不如我陪着你看了。”
“到底是什么奇书,你与我一再纠缠。”黛玉拿着书信手翻阅起来。
“当真是好书,写书人下笔真是新奇。”宝玉凑近也与她一起看起来。
黛玉狐疑道:“你没看过?”
宝玉讪讪,“正所谓好书不厌百回读。”
“那些先圣言论倒不见你反复诵读。”黛玉与他拉开两步距离,“别挨近了,你身上的脂粉味怪呛人的。”
宝玉举起左右两个袖子嗅了嗅,并未闻出什么不同来,委屈道:“你如今也要与我生疏了么?”
黛玉并不吃他这一套,今日被他一番胡搅蛮缠,换作是旁人她早生气了,可眼前的是宝玉。幼年情意姑且不谈,他是老太太的心肝,全府人的稀奇宝贝,若与他斗嘴生气,每次旁人都来劝自己。
没有什么时候,比那更让黛玉意识到,她只是在贾府客居的外姓女。
每逢旁人让她生气,心火总是忍不住让她支使宝钗,黛玉思及宝钗,避而不见的羞恼消退下去,转而是无尽的担忧,她不信宝钗会不见自己,除非她当真病得起不了身子。
黛玉恨不得立刻闯进梨香院,却还记得宝钗说的谨慎,决定在夜间溜进去。不是害怕诟病,而是要将珍宝藏起来不被旁人觊觎。
那样好的宝钗啊,就快独属于自己了,黛玉忍不住窃喜。
“林妹妹?”宝玉见她兀自出神,也不理自己,试探着叫她。
“噤声,让我认真看。”黛玉冷声道。
宝玉只好坐在一旁,把玩袭人新为他绣的络子。
黛玉自幼博闻强记,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将册子翻完,这《美人香》也不是纯话本,而是根据戏曲《怜香伴》编写而来,里面还沿用了诸多戏词,读起来倒颇有趣。
“如何?”宝玉见她搁下书,急忙问道。
“与《浮生六记》倒有异曲同工之妙。”黛玉感叹道:“同是妻子爱上女子,因而为丈夫纳妾。”
“那妹妹认为此举可否妥当?”宝玉急切追问,他自见了这本书,细细思量个中所为也不失为两全之法。
黛玉一看便知他在想些什么,更是恼恨幼时没眼光,竟觉得嫁与他也没什么不好。这等见异思迁之人哪里明白,自古女子便求的是嫁与良人,共度余生,怎能容下旁人。
黛玉一思及方才所读词句,“洞房幽敞,鸳鸯锦褥芙蓉被,水波纹簟销金帐。左玉软,右香温,中情畅。双双早办熊罴襁,明年此际珠生蚌,看一对麒麟降。”【1】
看似欢欢喜喜的结局,黛玉只觉恶寒不已,若是有人敢与宝钗躺在一处,她简直不敢想。
世上也只有那些书生会幻想自己登科及第,两女共侍一夫的白日梦了罢。
黛玉此刻已察觉到,她和宝玉再难回到从前,她已走向截然不同的道路,日后相聚的时间只怕愈发少了。
她耐下心来,细细将自己的想法说与宝玉听。
宝玉感叹道:“世间出众者何其多,叫我百万之中选其一瓢饮之,竟比杀了我还难受。”
黛玉没忍住浇了他一身茶水,听他那口气,好像全天下的女子都任他挑选似的!
别以为她不知道,太太有意将宝钗说与他做婚姻!做梦!白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