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宝钗与黛玉一起去给老太太问安,恰巧听见有丫鬟来传:“老太太,我们奶奶不知被哪里来的疯和尚哄住了,闹着要与他出家,珍爷与蓉大爷派奴婢请您过去劝一劝。”
“竟有这种事!”贾母听了连忙起身,“凤儿,你与我一同去看看。”
王熙凤应是,带着平儿跟在鸳鸯后边。
宝玉见老祖宗走了,他问道:“难得见这种奇事,我们不如一起去看看?”
三春左右无事,不过消磨时日而已,于是几人也浩浩荡荡往宁国府而去,宝黛二人也在其列。
到了宁国府方知事态严重,秦可卿一身素色衣物,头发随意披在肩上,面上不沾半点脂粉,精神头看着却比昨日好上许多。
只是不吃不喝,跪在大堂:“求公公婆婆休弃可卿,放可卿随师父修行去吧。”
贾蓉才挨了板子,屁股疼得动不了,趴在软榻上被人抬过来,“可卿,你我结姻这两年,我自问待你无一处不好,凡你所求,我都尽心尽力为你寻来,你如今这是魔怔了啊!”
贾珍也跟着说道:“儿媳妇,你是聪慧之人,何必跟着那和尚吃苦,说不得是江湖骗子,会几分戏法求财而已。”
“可卿心意已决,深觉此生尘缘已尽,与佛结缘,求公公婆婆放可卿出府吧。”
“尘缘已尽?好一个冷心狠意的秦可卿,看看我为你挨的打,你难道一点情义都不念了吗?”贾蓉怒道。
“求公公准许可卿出府。”可卿长叩伏地,并不回应贾蓉。
“贱人!贱人!”贾蓉推开身边的人,将茶杯直接砸在秦可卿身上,“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养生堂里的弃婴,你亲爹亲妈不要你,我不嫌弃你出身低微,你还给老子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
“住嘴,孽畜,你就是这样看待你媳妇的?”贾珍揪着他的领子将人砸在地上,“不好好劝你媳妇,撒哪门子气!”
“消消气,老爷,蓉儿他只是一时情急。”尤氏连忙上前假装贴心人。
贾母正是在这个时候来的,她眼睛一抬,鸳鸯便将其他下人带出去。
“这场面真是难得一见。”宝玉聚在众姐妹中间小声说道:“我素日以为珍大哥是个脾性宽和的老好人,没想到教训蓉儿起来比我爹还狠。”
宝钗没搭理他,黛玉忧心地看着地上的秦可卿,“这个天气,她这样跪在风口只怕难熬。”
探春倒是拍拍宝玉的手:“知道怕,平日里就该好好读书,不要让我们姐妹几个担心。”
贾母也不管几个小辈的窃窃私语,她一个示意,鸳鸯与琥珀二人就将秦可卿架起来了。
“你身子还没好,不要糟践自己。”贾母拉着她的手,“怎么闹着要出家?是不是家里又有人欺负你了?”
话罢她凌厉的神色扫过尤氏,“要是有人不安分,说给老婆子听,我替你做主。”
秦氏被老太太拉着,只觉被一截枯骨攥住咽喉,不由打了个冷颤,强忍着恶心道:“老祖宗明鉴,公公与夫君都很体恤照顾可卿。”
“那是为何突然要去修行呢?”贾母锐利地打量她神色,“既然珍儿蓉儿没有欺负你,那就是底下人让你受委屈了?你不必顾及,说与我听,今日趁大家都在也好为你做主,总不能叫下人欺负到主子头上来了。”
“不是的,说来也是一桩奇谈。”可卿道:“那日我想不开,本欲自尽,生机断绝之际,忽然面前闪过一道金光,听得一声音说可卿与佛有缘,次日便有和尚上门。”
“经此生死大劫,可卿已明了富贵得失在人死后,终究会化为一摊尘土。可卿愿用余生侍奉佛祖,为老祖宗诵经祈福。”
“你若决意如此,老婆子倒也不好强拦,出家也是件有大功德的事……”
“老太太不可啊!”贾珍急忙打断道:“这是我宁国府的儿媳,断断是不可能跟着野和尚走了的!”
“你公公说的不无道理。”贾母被打断也不急不恼,示意他稍安勿躁,说道:“你若真有志修行,何必跟个没名没寺的疯和尚受罪,只要心诚,在家带发修行,相信菩萨也能看见你的一片诚心。”
“老祖宗所言极是,只是可卿却是个短视的愚人,比不得老祖宗眼境开阔。可卿只愿以形体劳累之苦,赎尽前生奢靡之罪,万万不敢再留在家中耽误蓉少爷。”
贾蓉听她口称自己为蓉少爷,言语里已是划清界线的意思,这辈子还没受过这等委屈,“好好好,你要出家是吧,爷成全你,现在就回房写休书!”
话罢,他自己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出去了,里面还隐约可以听见叫骂声。
“这混小子,珍儿可得好好劝劝他。”贾母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本来还想为他挽留一二,不想自己是个不争气的。
贾母又牵着秦可卿的手,说道:“好孩儿,平日你受委屈了。”
“老祖宗言重了,于可卿而言,这不过都是修行的一部分罢了,修行也是修心,心下无尘则不沾凡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