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不会的。”宝钗轻轻承诺黛玉。
她懂得失去亲人的哀痛,也明白寄人篱下的苦楚。这世上如若有一人真能明白黛玉,明白她的才情,明白她的品格、她的哀思,那应当是她薛宝钗。
因着你我两人同病相怜,又同命相依,如果宝玉不是良配,那就换我来守护你。
让我来成全你的无忧无疾、福寿宜宜。
两人静谧地躺了会儿,宝钗才斟酌着开口,“黛玉,你怎么看待宝玉?”
“我不想提他。”黛玉将头埋进薛宝钗肩里,缓缓她又说道:“薛宝钗,我才十一岁。”
“那是以后该担心的事。”她目光清正:“眼下我既对他无意,又知晓他在学堂这样胡闹,日后必不可能心许他。”
宝钗轻轻拍着她的肩,“睡吧,我不提了。”
黛玉动动头,调整了个舒适的位置,闭上眼。宝钗替黛玉理了理发丝,见她双眼泛红,有心想用手帕替她敷一敷,又怕打扰她入睡,只叫人将烛火熄灭。
每次同睡,怀里抱着这个小娇娇儿,宝钗总是不敢放心熟睡。虽说丫鬟也会来查看小姐们是否盖好被子,宝钗却总忧心黛玉冷到,半睡半醒中总会下意识摸索她是否睡暖和了。
黛玉咳嗽时,宝钗是第一个察觉的,起初咳得不厉害,只是轻轻咳着,黛玉在睡梦中皱着眉头。
宝钗轻声命守夜的丫鬟点亮烛光,自己披着长袄斜坐在床上,将黛玉扶进怀里轻轻替她顺着。
一面派人去请大夫,一面询问紫鹃日常用药事宜,又叮嘱不要惊扰老太太。
紫鹃将烛光罩住,屋里呈现昏黄的弱光,令人能够视物,又不会刺伤眼睛。
宝钗见黛玉有愈咳愈烈的趋势,又让人再拿一床轻凫绒的被子,自己自后面紧紧抱着她。
大夫迟迟未至,黛玉已经咳醒了,她本来让宝钗离远点,奈何才说两字又开始咳,遂由着宝钗了。
黛玉咳着喉咙又卡痰,紫鹃连忙奉上痰盂,宝钗就这样抱着她轻轻拍背。
咳吐一番后,黛玉情况稍好一点,才有心思顾及形象,用紫鹃递过来的手绢擦嘴。
宝钗见大夫还未到,又让紫鹃将痰盂拿过来她瞧瞧,黛玉窘迫得几乎缩成一团,可惜她现下是阻止不了宝钗的。
宝钗见黛玉所咳之痰较白黏,便知她是风寒感冒,可用三拗汤宜肺平喘、止咳化痰。【1】
只恐自己旁人误道,不能专对黛玉这先天不足之症,宝钗又另想一食疗之法。
她将三拗汤需配备的药材与份量一一说与紫鹃,令她派人先去熬着。又说食疗之方——蒸花椒冰糖梨,将梨横剖去核,肚中放入二十粒花椒配两粒冰糖,将梨对拼盖好,蒸两刻钟即可。
她担忧黛玉挑嘴吃不惯花椒的怪味儿,想起自己幼时奶娘用烤橘子来化痰止咳,又派莺儿回梨香院取贡橘来。
黛玉靠在她怀里又咳又喘,看她小小翼翼捂着自己发汗,不时接过痰盂放在自己嘴边。宝钗不停派人忙活着,手还时不时摸一摸自己额头,一点儿也不介意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黛玉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自从母亲仙去后,再无一人肯这样用心待她,只有宝钗事事周全,愿意伏低做小地纵容自己的小脾气,如今更是亲力亲为照顾自己。
她两眼含泪,又怕惹宝钗伤心,只闭着眼睛倚着她,心知这份情谊难得,日后是怎么也还不了了。
宝钗将放凉的橘肉一瓣瓣扳开喂给黛玉,黛玉十足乖巧地强咽了下去。
大夫终于过来了,果然开了三拗汤,周围丫鬟暗暗称奇。
汤药端来,黛玉勉强喝下后,不出一刻钟便有所缓解,她才跟宝钗告罪,又劝宝钗回去安睡。
宝钗替她捏好被角,温声说道:“黛玉,你眼下伤寒不要多想,好好修养才是正事。我纵容你在雪中久待,是我思虑不周,你今夜遭此大罪,究其根本是我的罪过。”
“我若不陪着你,岂不是倒成了那无孝无悌之人?”宝钗用手绢替她擦脸,“好好睡一觉,若明日好了,我还请你吃一锅暖烘烘的羊肉锅子。”
黛玉被灌了一肚子的汤汤水水,不知是哪一剂效果出奇,今夜动静倒比从前小了许多,得以入睡。
宝钗让紫鹃拿了一床绒被,自己则在屋内小榻歇息。她本可不必如此,黛玉自有丫鬟们照料,说到底不过关之切、忧之深。
老太太次日才知黛玉处的动静,来看过一回,见黛玉还在睡,坐一会儿就离开了。熙凤与李纨作为嫂嫂也来了一回,后面三春及宝玉也来了,宝钗以黛玉不宜受风为由,悉数拒了。
其他人都走了,只有宝玉还拉着雪雁打听情况,因宝钗不允他进去,他有些不高兴:“从前林妹妹生病,我不知进去看望过多少回,今日老太太也进去看过林妹妹,怎么偏我今日见不得?”
宝钗也恼他行事荒诞无稽,只冷笑道:“可见宝二爷如何小孩心性,只顾自己心意打扰病弱之人休养。”
紫鹃见两位主子恐要引发争吵,连忙拉了宝玉出去,只说姑娘现下正在睡着,难得好眠确实无法放二爷进去。见宝玉还不依,又说宝姑娘昨夜衣不解带地照顾黛玉,如何辛劳。
宝玉见宝钗眼下乌黑,自忖弗如。又见她双目微红,倒比平时的优雅大方更有一股风流妩媚之意,心下稍动,暗恼言词莽撞,只令她照顾好两位姑娘。
宝钗进去,黛玉已经醒了,她便吩咐紫鹃将炖好的冰糖燕窝送上来。紫鹃一勺一勺地服侍黛玉,宝钗便将今日谁来看望过,送了哪些礼告知她。至于宝玉脸上沾的的胭脂膏子,她自然掩下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