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宝钗前往父亲房里问安后,便去林府回礼。
马车行了大半时辰才入正街口,薛宝钗悄悄掀开帘子,只见商铺鳞次、孩童往来悉如黛玉所言,不由暗笑,她平日大抵也是如自己这般悄悄往外瞧罢。
林家祖籍姑苏,扬州不过是暂居之地,其府宅院落、庭院山水、画栋雕梁也非寻常官宦人家可比拟的。
林如海在官邸办公,薛宝钗先去拜见当家主母,黛玉与贾敏在一处。
宝钗跟随丫鬟进入后院,只见一美貌妇人正在泡茶,黛玉则坐在一旁练字。
有些轻纵无礼的见客场面,宝钗却绷紧了目光,跪地拜见姑母,一礼不敢怠慢。
“何必多礼。”贾敏轻轻一笑,目光一移,旁边的大丫鬟就去将宝钗扶起来,“我与你母亲从不讲究这些。”
宝钗昨晚便听母亲说林姑母未嫁时如何风采,如今又听她提起母亲,便适时笑问,“母亲托我为姑母带了东西来,料说姑母必定喜欢,姑母不妨看看?”
“约莫是些金银首饰吧?她向来喜欢这些。”贾敏轻呵着让人送上来。
宝钗偷偷观她神色,见对方眉目流转间还暗藏着一丝欣喜,难道林姑母其实喜欢的是金银首饰么?
目光游移,又见一旁的黛玉悄悄冲她比手势,不由好笑,只得端起茶杯掩饰。
贾敏何等聪慧敏秀的人物,见薛宝钗一个神情变化便知发生了什么,暗瞪自家不专心的小崽子,又恼让小辈看了笑话,想着那人,恨不得咬碎一口白牙。
丫鬟们将书册呈上来,贾敏眼底的喜意愈来愈盛,“她不识得字,哪里找来这么多书?”
“母亲惦记姑母爱书如命,特地托伯父代为搜寻,日积月累方有这些。”宝钗恭敬回道。
“坐下等吧。”贾敏起身凑近宝钗,“我瞧你长得像你母亲,这性子倒与你父相似。来了府上就安心玩,就当自己家,别思量那些有的没的,你母亲从不与我客气。”
一阵馥郁冷香袭来,薛宝钗愣怔坐在竹凳上,看着贾敏带着八九个丫鬟端着书,向一旁小径走去。
竹径清幽,夹杂落叶二三,并八九个丫鬟挟书而去,女子身着的浅青缀金莲叶裙成了薛宝钗最后的记忆,只一眼便明白,何为弱质风流。
“宝钗姐姐,别看啦。”一旁的黛玉将她拉到身边坐下,“虽然母亲今天奇奇怪怪的,不过她早就答应我,只要乖乖写完这些字,便能和你出去玩啦。”
“好。”薛宝钗应声哄她,莞尔一笑,“那黛玉妹妹要带我去哪里?”
“等会儿你就知道啦。”黛玉才不告诉她,装作认真练字的样子,见宝钗果然不追问了,又忍不住主动透露,“我们等下去划船,之前母亲带我去的,可好玩了,还可以自己抓鱼。”
等两人出门,薛宝钗才知道黛玉所说的划船并没有修饰的意思,停靠在岸边的并非金陵姑娘家们游湖的花船,而是一艘长豆角似的渔船。
渔船扁长也容不下多的人,只薛宝钗、林黛玉与一船夫而已。
宝钗虽向来镇静,也不由面露惊疑之色,“林姑母带你出游,也是这类船只?”
她担忧黛玉一时贪鲜,换了船只,若翻船岂不危险。
“就是这艘,还是母亲帮我预留的呢。”黛玉兴致勃勃碾碎宝钗最后一丝希望,“你别看它又长又窄,躺在上面喝喝酒吃吃糕点,再烤几条鱼看看水景都是极好的呢。”
“喝…喝酒?”宝钗犹疑问,她这新结识妹妹似乎有着与外表不符的凶悍,“父亲说我不能喝酒的。”
“我母亲说喝一点儿也没事,小孩子强身健体,及时行乐也无不可。”黛玉不以为然地踏上小船,期待地看着宝钗。
薛宝钗眼睛一闭,心想今日真是舍命陪君子了,颤颤巍巍被人牵引上去。
船慢悠悠地往湖心划去,宝钗学着黛玉的样子躺下来,船夫的技艺很好,小船在水里悠荡,宝钗只觉得自己仿佛也变成了一只小船,在水里慢悠悠地漂着。
好悠闲,仿佛时光都跟着慢下来了。
黛玉滚进宝钗的怀里,抱着宝钗轻轻地嗅了一口,“好香,姐姐究竟用的什么香?”
“香囊前日不是给了你了?”宝钗笑她迷糊。
“跟那个不一样,我闻着香味倒像是从姐姐身上传来的。”
宝钗于是撩开一截月白的手腕,问她道:“是不是这个香气?”
“就是这个,我那日回去还疑惑了好久,姐姐用的什么香膏?”
“不是什么香膏,不过是我发病所食冷香丸带的花香罢。”宝钗又将一旁装药丸的荷包递给她。
黛玉接过嗅了口,“果然是这个味道,姐姐香的我都想吃这个药了。”
“不可胡说。”宝钗从一旁拿了块薏仁芡实糕塞她嘴里,“小馋猫,赶快多吃点吧,免得等会湖里的鱼都被你吓跑了。”
“才不会呢,你又取笑我!”黛玉轻哼一声,又取了一块如法炮制塞进宝钗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