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先生,知名不具,仅仅是用A指代,并无其他意义。他四十五岁,在某家知名建筑公司担任建筑师,从业已有十多年,算是小有名气。某天他接到了一项任务,在市政扩建的工程项目里,公司的监工人员遇到了一个困难,他们需要用到一块空地,按照地图标注,这块空地应该是没有主人的,但实地探访过后他们发现那块空地归属于地图上并不存在的一座城市。没人知道那座城市从何时起存在,以及它究竟存在了多长时间。
因为需要交涉,A先生不得不去那座城市走一趟。一路上开车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尔后他把车停在了建筑工地,徒步继续前进。直至A先生站在这座无名之城的面前,他发现那是一座超大型都市,曾经应该繁华至极,有无数人生活在其中。他心里直犯嘀咕,但还是踏入了这座不存在于任何记载之中的落寞都市。城市死气沉沉,阴霾笼罩,天空被铁灰色的云层覆盖着,街道上此时没有任何一个人,建筑物古旧,大部分公共设施的制式几乎都是一个多世纪——近两个世纪前的古老模样,早就被淘汰于科技文明更迭的历史里。空气中泛着尘土的气味,但奇怪的是,大部分建筑物并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显现出破败而年久失修的态势,它们几乎都被一种古怪而诡丽的晶体包裹着,像是永远停留在了那个时间。这幅场景怎么看都会让人觉得很吓人。
他茫然地在这座无名之城里走了一个多小时,在这段时间里,他没能遇见居住在城市里的任何居民,或者说,任何活物。“先生你来到这里有什么要紧事情吗?”背后突然出现一个背着书包、像是正在上国中的女孩子,绿色头发,蜂蜜色眼珠,年轻得很。身上穿的应该是校服。然而A先生并不记得有这种款式的校服。他讪笑:“那个,我来找这座城市的话事人,有些事情要和他谈。”绿色头发的女孩子点点头,然后给他指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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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在建筑公司,A先生的上司问秘书,A先生去哪里了。
秘书如实回答。
上司大惊:“他去那干什么?!真是不要命了!”
上司立刻拨打A先生的电话,但电话那头提示对方不在服务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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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无名之城里继续走着的A先生,路上却受到了不少惊吓。比如直立行走的、会说话的、比成年男人还高的猫妖(然后猫妖发出女声抗议道:太过分了喵!!)。咔哒咔哒会自己走路的铁皮人,涂着肉色的面孔上还有一撮金色的胡子。另一个黄头发的铁皮人带领着长相更加恐怖的铁皮人们在街道上徘徊着。这些魍魉鬼魅是在A先生眨眼的一瞬间突然出现的。黄头发的铁皮人似乎对A先生很感兴趣,但A先生只觉得他不怀好意,胳膊上精致的“刀片”随时都能把他的脑袋割下来,于是他被吓得赶紧跑开。
铁皮人:有……熟悉的……气味……凌牙……
还有坐着炮筒的女鬼,另一边巍峨而恐怖的巨人扒在大楼上盯着A先生看,但那视线比起铁皮人似乎要温和了不少。
A先生艰难地按照女孩子指引的方向来到了最终目的地。塔顶有个心形标志物,A先生走进塔内,才得空松了口气,然后上电梯,很久没有人使用过的电梯倏地亮起光,开始运行,带他上了顶层,进了尽头的一间办公室。但A先生并没有见到这座城市的主人,只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飘渺而虚无,彷佛说话的人正存在于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里。那个声音问他是来干什么的,A先生如实说了,那个声音在他说完自己的目的后表现出了明显的不悦,正当A先生以为他下一秒要生气的时候,那个声音话锋一转:
“算了,看在他的面子上……他应该也不想我这么做吧。快点离开,心城(Heartland)不欢迎任何外人——不欢迎任何外人来打扰我们与他的长眠。这是我给予你的唯一一次宽容。”
然而那个声音也给A先生提供了另一个解决方案,不至于让A先生难办。A先生走出塔之后,发现原本阴沉的天空下开始飘荡起雾气,能见度迅速降低。咔哒咔哒,咔哒咔哒,他又听见了铁皮人走路时会发出的那种声音。是那个黄头发的铁皮人。见鬼!他到底想干什么!?铁皮人恐怖的面容悄无声息地接近了A先生,黑洞洞的眼眶里如同燃着两盏灯火。“真奇怪,我长得有那么吓人吗?”铁皮人说。声音带着机械崩坏的嘶嘶啦啦的质感,说话已经流畅不少。“被那家伙赶出来啦?”A先生没回答,只想找到离开的路。他听见铁皮人发出一声尖锐的讥讽笑声:“别白费力气了,先陪我在这聊一会儿吧,就一会儿,那家伙——快斗不会生气的。我会送你离开。”
A先生稍微抖了抖身体,方才那种恐惧的情绪已经下去不少,他老实地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和铁皮人聊些话题。“你的家里人,有没有姓神代的,或者直接点吧,你的名字?”A先生警惕起来,过了一会儿才报上自己的姓名。并不姓神代,这让铁皮人看上去有些遗憾。“但是我的外曾祖母据说出嫁前,娘家的姓氏就是神代。”听到这句话,铁皮人只是稍稍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见过你的外曾祖母吗?”铁皮人问。“没有,难不成你见过?”“这也说不好啊。”“外曾祖母去世得很早,我只见过她的照片。”“去世……”铁皮人笑得更厉害了。
“听着,你这小子,我经历的时间要远比你活到现在的时间还要久远,我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一件事,哪怕是你死去,你的外曾祖母也不会死亡,她从一开始就是永恒的,世间再无其他事物能动摇他的存在。”
铁皮人的定论听得A先生莫名其妙。
“她是人啊,怎么可能像你说得那样——”
A先生想到了那种荒谬的可能性。
看着他的表情,铁皮人的发声中枢响起了一种古老而豁达的嗓音:“哎呀……看来那家伙也学会骗人了啊。既然你是他的子孙,想必一定听过一些被大多数人所遗忘的故事。”A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幼时的回忆在脑海里兀自回放。
A先生确实听过一些故事。外祖母曾经给他讲过某些被隐藏在血脉宗谱中的往事,与其说是往事,A先生觉得那更像是难以想象、未曾发生在现实的神话。这个世界曾经经历了一场来自于天外文明的侵略灾难,有无数人死在那场灾厄中,有人求神拜佛,有人挺身而出,抵抗天外文明所带来的毁灭。但代价是什么呢?救世主以一种温柔而怜悯的姿态亲吻了世界的起源,存在形神俱灭。有些人和事被永远地遗忘在了时间之中,而活下来的人在灾难与死亡结束后重建了世界。这座无名之城或许是旧世界留下来的遗产,是旧世界的遗孤。
“所以你们就这么坦然地接受了被遗忘吗?”A先生下意识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嗯?被人记住是很重要的事情吗?”铁皮人的豁达显得如此可怖,就连时间在这座城市里也失去了它原本的效用。
“我需要申明一些观点。”铁皮人继续说。“即使有些东西毁灭了,但仍会有新生的生命在废墟上再度复苏,收起你那无用的怜悯之心吧,年轻人,我们不需要那东西。我们——还有他,需要的是无人打扰的永恒长眠,除你之外,所有打扰我们作为死者长眠的人,都必将死亡,陷入无尽的疯狂,那是我们对他们的惩罚,但正如快斗所说,我们会给予你一些特别的宽容。”铁皮人嗓音里嘶嘶啦啦的质感在逐渐消失,变成真实的人类声音。“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的外曾祖母呀,傻孩子,走吧,我该送你出去了……听着,别再来这里了。”铁皮人呵呵笑着,空洞的笑声回荡在机械身躯里。
“听着,别再来这里了。”
突然出现的绿头发的女孩子也用一种平静的眼神看着A先生,眼神中隐有对A先生——应该是他身上血脉的厌恶。她继续说道:“如果是他的话,会傻笑着原谅鲨鱼所做的一切,也只有他会那样了,可现在说那些还有什么用呢?别再来打扰我们了。”
等再回过神,A先生已经站在了无名之城外。后来A先生的上司惊讶于他竟然全须全尾地从那座可怕的城市里走了出来。在离开无名之城前,回头望向这只静静沉睡在大地之上的钢铁巨兽,A先生的心里无由来地产生一种悲哀而胆怯的情绪,这种情绪彷佛诞生自近两个世纪之前,诞生于更加古老的血脉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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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先生在之后的人生里安稳地做着自己的工作,直到退休,在某日给即将出嫁的女儿收拾嫁妆时,从家里的阁楼收拾出了外曾祖母嫁到夫家时带来的嫁妆。想着或许会有些能用的东西,A先生打开了那个装着嫁妆的箱子,箱子不起眼的角落里还刻着外曾祖母过去的姓氏。但里边大部分东西都已经被蛀蚀得面目全非,只有一个发黄的本子还留着,奇特的是,在经历了将近两百年的时光之后,笔记本的纸张只是有些发黄,还保持着柔软的纸质,因此翻阅起来并不困难。
这是外曾祖母的儿子——也就是外公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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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妈妈和爸爸吵架了。应该说只是爸爸单方面在吵架,妈妈根本没理他。
我有些害怕。妈妈一直都是那样。我不知道她是否爱着爸爸。爸爸一直说妈妈和他结婚是有自己的目的,并非是出自于所谓的爱情。但我看得出来,妈妈总是在透过爸爸看向别人。这个事实有些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