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镜子前,从腹部延伸至胸膛的狰狞伤疤一览无余。这是在几个月前警方的一场抓捕行动中造成的伤势,身为警察的九十九游马挡在同僚身前,正面挨下了伴随着热浪的威力惊人的爆炸冲击波,当时已经在屋内的几名同僚被当场炸死,他被炸成重伤,根据后来医生的诊断,他身上有大面积的开放性损伤以及烧伤,让他看上去像个血人。据说在去往医院的救护车上,他已经停止了心跳,然而十几分钟后,或许是命不该绝,原本停止跳动的心脏再度开始工作,呼吸和血压逐渐恢复正常。医生们都说这简直就是个奇迹,几乎没人能在这么严重的伤势下存活。
他在医院里躺了几个月,以无可比拟的毅力和优秀的身体素质完成了复健过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能活下来,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奇迹,而是仰仗某些不可言说的力量。今天是难得的休假日,游马挑了件衬衫换上,很快,伤疤被掩盖在衣服下,看不见了。他又望向镜子:“你在吧?”忽然,一只紫色的手掌从镜子里伸出来,全身都是紫色的恶魔先生出现在屋子里,湛蓝色的眼珠看着游马,两个人像是认识了很久一样。在那时,濒临死亡的九十九游马看见了来自于地狱的恶魔,他有着紫色的皮肤,因为没有嘴,那张脸给人一种带着面具的感觉。恶魔先生对他说:“我会救你一命,但你需要每个月向我献上一个恶人的性命。这是一场交易。”
他受伤是在八月份,等到养好伤,已经是次年的三月,恶魔很有耐心地等他养好伤之后才让他开始履行交易。然而一开始的游马并没有相信这回事,把恶魔的告诫当成了耳旁风,四月份,游马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不正常,五感不定时地消失,看不见,听不见,闻不到,没有触觉,灵魂被囚禁在虚无的深渊中。这都是那个恶魔在捉弄他。四月份最后一次五感出问题时,游马跌跌撞撞推开了档案室的门,保管档案的文员不在,大抵是休假去了。游马坐在平日里小文员坐着的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带着一种惊恐感,这种惊恐并非来自死亡,而是对己身存在的怀疑,五感消却的一刹那,他不免怀疑起自己存在的意义,难道这也是恶魔的惩罚吗?
缓过来后,游马才有精力在档案室里找一些资料,开始调查:即哪些是恶魔需要的恶人。警局的档案室里保管着不少有用的东西。
四月中旬,他开始了第一场杀戮。
关于第一个牺牲者,游马很了解他的履历背景,一个利用金钱与人脉逃脱法律制裁的恶人,诬告他人,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然而这个男人的另一面则完全相反。他对待周围人温和有礼,爱着他的妻子与孩子,会资助穷人,热心于慈善事业。由此可见人的复杂性。但游马下手时却没有丝毫犹豫,接受过良好训练的警察控制一个普通人根本没有任何难度。
他用一条绳子结束了这家伙的性命,此刻心脏终于放松了下来。
游马收拾好现场,带走绳子,包括绳子造成的勒痕也做了一定程度的处理。
恶魔从他的影子里冒出来:“你看,这不是做得很好吗?游马。”
走在昏黄的路灯下,游马面无表情:“你知道我的名字,但是我不知道你叫什么。”
那时恶魔迟疑了两秒:“还是算了吧,恶魔的名讳不该让人类知道。”
*
“你要去看电影吗?”恶魔见游马换好了衣服,问道。
“票都买好了,而且不是你说要看的吗?这就忘了。”游马回答。
“对哦,是我那天说的《荒野大镖客》吗?”
“是啊,伊斯特伍德主演的电影。”
人类看不见恶魔,但游马还是买了两张票,出门的时候,古董店的老板米扎艾尔叫他回来的时候买点菜,他好做晚饭。“知道了。”他和米扎艾尔摆摆手,出门了。游马的父母早逝,身边没有其他亲人,只有父母留下来的一套老房子,只是游马并不住在那里,出于上班方便的想法,他租住在古董店的二楼某个房间,和老板共用厨房浴室等等。
进入地铁站,恶魔变成了玩偶大小,坐在游马的肩头,十分钟后,他们俩坐上了地铁。由于是休假日,地铁里乘客不少。游马没什么看电影的闲情逸致,一坐上地铁就开始打盹,恶魔也不怎么说话。等到了电影院,他买了单人份的爆米花和可乐,放在自己旁边的位置上。恶魔没有嘴,游马很好奇他到底是怎么吃下那些食物的。就像是有幽灵啃过那样,食物总是无声无息地消失。
“已经是六月份了,你选好这个月的献祭人选了吗?”
电影中场,恶魔突然问道。
“嗯。这件事就不用你担心了。”
“……你觉得自己在做的事情是对的吗?”
游马眨眨眼睛,在昏暗的影院里,他盯着身旁的恶魔先生,似乎疑惑他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
“我以为你会对杀人这件事感到犹豫,踌躇不前。”
“恶魔也会讨论什么是正义吗?”游马低声笑道。“我一般不喜欢谈论信念这种东西,因为在信念的加持下,任何想法都有可能变成所谓的正义。好比一次也没死过的家伙,没有资格大放厥词地谈论死亡。”他没有直接回答恶魔的问题。“一会儿看完电影还有正事要做。”恶魔知道他要做什么。
电影散场已经是下午三点,一出电影院,游马直奔某个目标地点。
恶魔缄默地注视着又一场杀戮的发生。
为什么会选中这个人类呢?这是个很好的问题。这座城市里每天都有人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死去。九十九游马没有过于明显的爱憎,他的生命之火竟如此平稳地燃烧着,从没有为他人喜悦、欢欣鼓舞。就连对他人的喜怒哀乐也只是平等看待,难道这才是他成为警察的原因吗?因为生命里没有特别的存在,才会公正无私地对待自己的工作,成为绝不会出错的执法者。
他从来没和游马说起过,游马在杀人时脸上不会有任何表情,连讥讽的笑容也没有,像台运行的精密杀人机器,准确无误地执行程序。但那时游马的瞳孔深处却荡出一圈神圣的光辉。他不会在现场留下自己的任何痕迹,其实哪怕就算是有所疏忽,真的留下了什么,恶魔也会帮他处理掉。他们俩像是这座城市里的医生,拿着手术刀切掉一块又一块的病灶。然后给警局添上一件又一件无头无尾的案子。看着面前的尸体,游马神情自若地来到洗手间把手上的血洗干净了。
离开作案地点后,游马径直来到了最近的超市,需要买点菜,他想到。
“我说你看个电影要这么长时间?”回来的时候,米扎艾尔刚做完一单生意,卖出一件青瓷。
“路上耽搁了一下。”游马回答。“喏,你要的新鲜食材。”
“这鱼可真新鲜呢,活蹦乱跳的。晚上你没别的事情了吧?”
“应该是没有。”
“那咱俩喝两杯,一起吃点。”
眼见实在没法拒绝米扎艾尔,游马只得打消了订外卖的想法。但愿这位室友不会像上次一样喝得醉醺醺然后发酒疯。